他端起碗,小心地尝了一口。果然,入口清润微甘,带着月华般的凉意和星髓草的柔和药力,缓缓渗入魂体,舒适熨帖,与之前那霸道的养魂汤天壤之别。“好喝。”时应忱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起,看向商弦声。“嗯。”商弦声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观察气色,“脸色比前两日好些,魂力运转如何,还疼吗?”“好多了。疼还有一点,但轻了很多。”时应忱老实回答,放下药碗,犹豫了一下,问道。“弦声,昨夜后来顺利吗?我感觉到西南和洗剑池的波动,后来都平息了。”“顺利。”商弦声言简意赅,没有多说细节,转而道。“你感应到波动是好事,说明魂体感知在恢复。但下次无论感觉到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像昨夜那样冲动。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恢复。”语气是命令式的,却让时应忱心底泛起一丝甜意。弦声在关心他,怕他再受伤。他的弦声真的好爱好爱他。“嗯,记住了。”时应忱点头,很乖顺的样子。他看着商弦声近在咫尺的脸,晨光透过窗棂,给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薄唇轻抿,长睫低垂。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鬼使神差地,时应忱忽然轻声问:“弦声,你累不累?”商弦声正在思考诱捕场预算中几样稀缺材料的替代方案,闻言一愣,抬眼看他:“什么?”“你总是一个人算很多事,布很多局。”时应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会不会很累?”商弦声怔住了。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温清宴只会说“弦声你多费心”,其他人或敬畏或依赖或算计,从未有人在意过他“累不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暖流,夹杂着被看穿些许脆弱的不适,悄然漫过心防。他避开时应忱过于直白的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有些硬邦邦:“做生意,哪有轻松的。习惯了。”“哦。”时应忱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那碗药喝完。放下碗时,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商弦声放在膝上的手背。商弦声身体微僵,却没有立刻抽开。时应忱的指尖依旧微凉,但触碰很轻,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依赖与安慰。“那弦声以后累了,可以跟我说。”时应忱收回手,微微勾唇,低着头,“我虽然不懂算账布阵,但我可以陪着你,帮你打那些让你累的人。”商弦声看着时应忱低垂的,露出白皙后颈的脑袋,胸腔里那处一直坚固冰冷的壁垒,仿佛又被这笨拙却赤诚的话语,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麻烦。真麻烦。他在心里第无数次叹息。可这一次,叹息过后,却奇异地没有升起太多抗拒。他终究没有回应时应忱的话,只是站起身,淡淡道:“药喝了就好好调息,我还有事。”说完,他拿起空药碗,转身离开了静室。只是在关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那道安静坐在蒲团上的玄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心头那本冰冷的账册上,似乎又有一笔关于情感扰动的坏账正在形成,无法计量,无法核销。而他,好像越来越没有立刻将其剥离的打算了。青玉药碗搁在书房乌木案几上的轻响,并未驱散商弦声心头那点异样的滞涩。他立在窗前,晨光渐盛,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雾色弥漫的深海。那句“可以陪着你”,像个生涩却执拗的钩子,在他精于计算的心防上,勾出了一道细小却无法忽视的裂隙。他试图用惯常的思维去解构。这是资产对持有者的过度依赖,是投资关系中需要警惕的情感附加值,是可能影响理性决策的潜在风险。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药碗的温度,以及更早之前,被那冰凉指尖触碰手背时的微痒。麻烦。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思绪强行拉回正轨。玉版上未完成的预算草案,待敲定的材料清单,需要与各方博弈的利益条款,这些才是他应该全神贯注的正事。感情用事,只会让精心构筑的棋盘出现不应有的软肋。然而,当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欲落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资源清单上停顿。原本这里只计划性地列着阵法加固,警戒傀儡,应急传送符等常规项。此刻,他却鬼使神差地,在旁边以更小的字迹,添上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商弦声盯着这一行字,笔尖悬停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