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敢在心里嘀咕。从青城山往南走,路就好走多了。官道宽宽敞敞的,两边种着柳树,风吹过来柳条一摆一摆的,看着就舒坦。赵观之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哼着小曲儿:“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纪来之走在闻时旁边,时不时偷看他一眼。闻时今天穿了一身天青色长袍,头发用那根白玉簪子束着,走起路来衣摆飘飘,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纪来之越看越喜欢,但不敢表现出来,因为闻时今天对他特别冷淡。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让他偷亲到一口,中午就翻脸不认人,下午走路干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纪来之心里苦,但他不敢说。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路边出现一个茶摊。几根木头支起来的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破桌破椅,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棚顶,上头写着“茶”字。茶摊老板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赵观之眼睛一亮:“歇会儿歇会儿,走累了!”说完也不等别人答应,他一屁股就坐下了:“老板来壶茶,再来点瓜子花生!”老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开始忙活。纪来之跟着坐下,给闻时拉了拉椅子:“师尊坐这儿,这边凉快。”闻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下了。纪来之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闻时觉得烦,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茶端上来了,赵观之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爽!”又给闻时倒了一杯:“前辈喝茶!”闻时接过茶杯,正要喝——“几位,拼个桌不?”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三人抬头一看,一个年轻人站在桌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人长得还挺帅,嘴角带着点痞痞的笑意,不像修士,倒像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赵观之嘴快:“这么多空桌你干嘛非拼我们的?”那人笑了笑:“空桌是不少,但这位——”他看了一眼闻时,“这位公子坐在这儿,这桌子就不一样了。”纪来之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闻时端着茶杯,头都没抬:“不方便。”那人也不恼,自来熟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出门在外,行个方便嘛。我叫禾杨,散修一个,四处游荡。几位怎么称呼?”赵观之正要报名字,纪来之先开口了:“不方便。”禾杨笑了:“这位兄弟,我又不是查户口的,不说就不说呗。喝茶喝茶,我请客。”说完他喊了一嗓子:“老板,这桌的茶钱算我的,再来壶最好的茶。”“对了,我还带了点心。”赵观之眼睛一亮:“还有好点心?”“那当然。”禾杨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是几块桂花糕,“尝尝,前面镇上买的,还不错。”赵观之伸手就要拿,被纪来之一个眼神瞪回去了。禾杨也不尴尬,把桂花糕往闻时那边推了推:“这位公子,尝尝?”闻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纪来之发现闻时的表情有点不对。不是生气,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眉头微微皱着。纪来之心里咯噔一下。闻时看了禾杨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叫禾杨?”禾杨笑得跟朵花似的:“禾苗的禾,杨树的杨。公子呢?”闻时没回答,继续盯着他看。禾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闻时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纪来之坐在旁边,把这段对话看在眼里,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闻时从来不会这样看一个人,他看人的时候一向淡淡的,跟看桌子椅子没什么区别。但刚才看禾杨那一眼,明显不一样。纪来之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也许是错觉。禾杨又开口了:“公子是修士吧?看你这气质,不像一般人。”闻时“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禾杨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也是修士,喜欢到处走走看看,几位这是往哪儿去啊?”闻时这回连“嗯”都不嗯了。禾杨依然不觉得尴尬,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往南走的话,下一站是嘉州,嘉州大佛知道吧?那可壮观了,几十丈高的大佛,刻在山崖上的,听说有几百年了。”赵观之来了兴趣:“大佛?真的假的?”“当然真的。”禾杨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不对,这么大!反正特别大。你们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