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紧蹙着,哭得通红的眼尾洇着雾色,伴随着时不时从紧抿的唇间溢出的小猫儿似的呜咽啜泣,被泪水打湿的睫羽微微颤动。纵然在睡梦中,她亦承受着痛苦。甚至,她此刻说不上是沉沉入睡,还是陷入了半昏迷。“七七不怕。”他胸前的衣衫濡湿一片,黏在身上并不舒坦,却比不上自心底升腾起的烦躁与恼怒,犹如一簇火在燃烧。玄凌拥着她,爱怜地轻吻她的眉眼,眸色越来越阴沉,口吻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宫中太医无数,再不济,咱们还能从宫外遍寻名医,必然能寻到法子的。”睡着的少女自然听不到他的话,只是偶尔从呜咽溢出几声喃喃。极清浅,又极含糊。可深夜的寝殿那样静,他又离得那样近,以至于听得清楚明白,一字一句,都压在他的心头,沉重地叫他喘不过气儿来。分明殿内烧着地龙,又燃着炭火和熏笼,温暖得如同春日一般。玄凌却觉得冷得很。刺骨寒意自心头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恍惚间竟叫他觉得整个人都冷得发颤。于是他将她抱得更紧,一手揉着她的小腹,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彼此的呼吸交融。期盼着从她身上汲取暖意。“七七,我的七七。”她答应了他,要做他的七七的。他靠坐在床头,背脊微弯,被淹没于心头席卷的阵阵钝痛。就这样守着她,直至天色微明。一夜未眠。生怨天色渐明,晨光融融。玄凌探了探知韫的额头,而后轻巧地将她挪下来,掖好锦被。枯坐一夜,他神色间难掩疲倦,动作虽难免带着几分僵硬,却也尽可能地压低了动静,以免将她惊醒。吩咐了素蕊和青枝入殿守着,他才往西室去洗漱更衣。大周五日一朝,除正旦等重要节庆或有其他重大事宜需往含元殿行大朝会外,日常朝会都在宣政殿进行。“陛下。”玄凌坐上御辇往宣政殿去,内卫统领沈却跟在一侧。“说。”玄凌一夜没合眼,才胡饮了一碗浓茶提神,这会儿正揉着眉心,见他过来,抬手示意李长等人微微退开。沈却低声回禀,“臣昨夜已从殿中省、内务府与掖廷等处调取了名单,自乾元五年十一月至今,凡是在倚梅园当差过的宫人都已一一排查,绝无遗漏之人。”乾元五年,先皇后薨逝、贤德二妃殉葬,宫中清理了大批宫人。璟妃娘娘便是这一年采选入宫,学完规矩后分配到倚梅园当差。“知道了。”玄凌神色淡淡,指尖轻点着御辇扶手,几息后,他眺向远处。“你再替朕去做一件事。”……日常的朝会,其实多是走个过场。一般情况下,玄凌更喜欢宣召重臣心腹于仪元殿书房议事。“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听政之后,李长惯常喊出结束语,紧跟着,一名侍御史出列。“陛下,臣有本启奏。”玄凌微微不耐,却也道,“说。”“天子乃万民之表率,帝后和睦、六宫祥和,更是万民之福祉。臣闻陛下宠爱璟妃江氏甚矣……”那人在玄凌越发冷厉的神色中慷慨陈词,洋洋洒洒一大段。“江氏鄙薄出身,蒙受天恩而身居妃位,却上未能勤侍中宫、下未能和睦妃嫔,屡屡僭越犯上,以妃妾之身长居天子寝殿,种种行径,岂是贤妃所为?”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臣斗胆,请陛下肃正宫闱,勿使六宫生怨!”在他之后,又有几人出列附议。静。偌大的宣政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六宫生怨。”漫长却又短暂的沉寂之后,玄凌唇畔扯出一抹透着寒意的笑。“是哪六宫?又是谁生怨?”他眸色冰凉,“既然尔等如此言之凿凿,不如也教教朕,嗯?”无人应声。几个出列弹劾的御史不意他会这样问,脸上一片空白。他们哪知道谁生怨?就算人家心里真的怨恨,但指名道姓之后,谁也不会承认啊!“怎么?一个都说不出来?”玄凌恍然地点了点头,带着玩味的语调中透着几分阴恻恻。“那就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喽?”这话谁也不敢认。纵然御史闻风奏事,但真被皇帝这样问到脸上,那也是要完的节奏。“臣不敢!”那人当即头脑风暴,试图扒拉出有理有据的人或事来佐证,“臣听闻昨日华妃娘娘为温仪帝姬延请太医,不想竟触怒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