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舟蜷缩在那里,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头埋在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贺霆渊的脚步,猛地停住。就是这个姿势!前世,在冬海的防波堤上,许星舟跳下去前的最后一个姿势,就是这样!滔天的悔恨与恐惧几乎将他吞没。他狠狠咬住舌尖,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剧痛把他从那片绝望的记忆里硬生生拽了回来。他走过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沉得不容置疑。他走到许星舟面前,缓缓蹲下,一米八七的身高折叠起来,与蜷缩在墙角的少年平视。许星舟没有抬头,他沉浸在自己的寂静地狱里。贺霆渊伸出手。他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温热,不带一丝犹豫地,覆上了许星舟那双冰凉颤抖、死死捂着耳朵的手。许星舟的身体猛地一僵!肩膀不抖了,但整个人绷得更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面前的人只剩下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来的气流,拂过他的额头。贺霆渊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解锁,打开备忘录。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然后翻转屏幕,递到许星舟眼前。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少年挂满泪痕的脸。上面写着:“新的助听器已经在路上了。全球最好的型号,德国空运。你什么都不会失去。”许星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什么都不会失去。他活了二十年,失去父母,失去健康,失去尊严……他听到的永远是“你要学会接受”“你要比别人更努力”“你不能指望别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什么都不会失去。他低下头,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从下巴尖一滴、两滴地砸落,滚烫地砸在贺霆渊包裹着他双手的手背上。贺霆渊的手没有动。他的掌心反而收得更紧,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将那双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的掌心,拇指死死压在他的指关节上。沉稳得,不可撼动。许星舟的嘴唇动了动。他在绝对的寂静中,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一句话。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音量是大是小,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但贺霆渊看懂了。他看着他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贺霆渊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他的下颌线瞬间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为什么?因为我欠你的。欠你一条命,欠你一整个被我毁掉的人生!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只包裹着他的手,拇指近乎粗暴地,一下又一下,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濒死的幼兽。更像是在确认,这一次,他怀里的人,是有体温的,是活着的。----------------------------------------心跳门铃响了。贺霆渊松开许星舟的手,起身去开门。宋择提着一个银灰色航空箱站在门外,箱体上贴着国际优先的标签,一行德文清晰可见。“贺总,德国那边加急空运,四个小时到的。”贺霆渊接过箱子,一言不发,转身关门。客厅里,许星舟还蹲在墙角,身体已经不抖了。他手心摊开,那枚断裂的旧助听器静静躺着,碎裂的塑料边缘在他掌心硌出了几道深红的压痕。贺霆-渊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他将航空箱放在地板上,利落地掀开。箱内铺着深灰色绒垫,一个凹槽里,嵌着一枚全新的助听器。通体纯黑,磨砂质感,设计简洁流畅,比许星舟那枚用了五六年的旧款小巧得多,外壳弧度完美贴合人耳。贺霆渊把它取出来。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伸出手,绕到许星舟的左耳后。许星舟的身体猛地一缩,是常年被欺负后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贺霆渊的手在半空停住,等了他两秒。许星舟没有再躲。他红肿的眼睛抬起来,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那只悬在他耳侧的大手,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贺霆渊的手指重新靠近。他的动作很慢。一根手指先搭上许星舟的耳廓,将那堆用胶带粘连的碎片轻轻取下。有几根胶带丝粘住了耳后的软发,他用指腹一根根捻开,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没有扯到一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