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最后望向窗外,嘴唇微动。贺霆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只有一瞬。那点弧度立刻被更深、更沉的痛苦吞没。前世,你也应该住这样的地方。前世,这些东西你都应该有!可我,什么都没给你。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助听器许星舟搬进公寓的第三天傍晚。他站在画架前,左手捏着调色刀,右手握着一支六号猪鬃平头笔,正在油画布上铺第二层底色。温莎牛顿的钴蓝色,颜料从笔尖碾过画布纹理时的手感厚实、黏稠、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全神贯注,控制着手腕的力度,一笔笔推开颜料层。左耳的助听器,正传来微弱的环境白噪音,与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就在第二层底色铺到画面三分之二时——“滋——!”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啸,毫无预兆地在助听器里炸开!许星舟头皮瞬间炸麻,手里的画笔“啪”地停住。尖啸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万籁俱寂。整个世界,被人粗暴地按下了静音键。许星舟的手指一松,画笔直直坠落。他看见笔杆磕在木地板上弹了一下,看见笔尖的钴蓝色颜料在地板上溅出一个污点。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他僵硬地抬起手,摸向左耳。指尖触到的,是一块完全松脱的塑料。用胶带反复缠裹的部分终于不堪重负,外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细小的线路板和一颗歪出卡槽的纽扣电池。他把那堆碎片摘下来,捧在手心。连接两半外壳的细小铜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修不了了。他膝盖一软,不是慢慢蹲下,而是整个人失去支撑般,重重跌坐在地,后背狠狠撞上身后的画架。画架剧烈晃动,上面夹着的油画布歪向一边。他把助听器的碎片死死攥在手里,锋利的塑料边缘硌进掌心,很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要把他吞噬的寂静。小时候高烧醒来的那个早上,就是这样。他躺在病床上喊妈妈,妈妈就坐在床边,嘴唇在动,眼泪在流,可他就是什么都听不见。医生说,那叫“单侧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左耳,永久损伤。助听器,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桥。现在,桥断了。恐慌像潮水般涌来,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这种“明明在呼吸,却听不见自己在呼吸”的感官剥夺,让恐惧放大了无数倍。房间里的一切,都变成了一部诡异的无声电影。他蜷缩起来,背脊死死抵住冰凉的墙面,双膝蜷到胸前,双手捂住那枚彻底报废的助听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恐惧。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他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触不到、听不到、够不着。他嘴唇动了动,想发出点声音确认自己的存在。可他听不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就在这时。几十公里外的贺氏集团顶层会议室,贺霆渊正在听取下半年的财务预报。他面前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个不起眼的红色警报。【瀚林公馆701:住户心率异常飙升,活动轨迹停滞于墙角超过90秒。】贺霆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会议暂停。”他扔下三个字,在满屋子高管错愕的目光中,抓起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贺总!”宋择在走廊上都快跟不上了。“备车!去瀚林公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清空沿路所有红灯!”贺霆渊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前世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那片冬海,那个冰冷的电话,那个决绝的背影!他不能再迟到一次!绝对不能!黑色的商务车像一头出闸的猛兽,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用一种蛮横的姿态杀出一条路。四分十二秒。当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公寓楼下时,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贺霆渊的心上。他冲进电梯,没有按门铃,直接用指纹解锁。“嘀——”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画架前空无一人。一支画笔掉在地上,钴蓝色的颜料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扎眼的污点。画架上的油画布歪着,无人扶正。贺霆渊的视线疯狂扫视,最后定格在右侧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