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碎片被他随手放在地板上,像丢弃一件垃圾。然后,他拿起新的那枚。他的拇指与食指捏着助听器主体,中指自然地垫在许星舟的耳垂下方作为支撑,无名指则轻轻抵住耳后。四根手指,同时覆上许星舟的皮肤。许星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手指的温度,干燥、温热,指腹的纹路贴着他耳后最敏感的皮肤,那片皮肤薄得能感知到每一道指纹的旋涡。贺霆渊将助听器稳稳安入耳道。“咔哒。”一声轻响,耳钩卡入正确位置。他松开手,食指在助听器背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启动。声音,回来了。不是混乱的涌入,而是一层一层,清晰地铺开。最先抵达的,是房间里微弱的底噪,像宇宙的背景辐射。然后,是厨房冰箱压缩机的嗡鸣,低沉绵长。窗外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汽车引擎、轮胎碾过路面、偶尔的喇叭,一层层叠加。头顶射灯的微弱电流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还有……自己鼻腔里,呼吸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比过去清晰百倍!没有杂音,没有电流干扰,没有那种隔着一层浑水的模糊感。像是有人将蒙在他耳朵上的那块厚布,狠狠一把扯掉了!“呜……”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闷响,从许星舟自己的喉咙里涌了出来。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自己哭的声音!这个认知让他彻底崩溃,眼泪瞬间决堤。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抚上左耳那枚新的助听器,光滑冰凉的外壳,触感是全然的陌生。他的另一只手,在身体向前倾倒时,本能地抓住了贺霆渊的手臂。肌肉紧实,骨骼坚硬。他死死抓着,没有松。贺霆渊也没有抽开。他就那么蹲着,任由少年的手指攥紧他的前臂,攥到指尖发白。他的目光落在许星舟满是泪痕的脸上,落在他红肿的眼睛和因哭泣而翕动的鼻翼上。这张脸在哭。却和冬海边那张死寂的脸,完全不同。这一刻,是活的。贺霆渊喉结滚动,站起身。许星舟的手还抓着他,被这股力量带着,踉跄着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许星舟比他矮了十几公分,必须仰着头才能看他。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个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过的人,在被善待的瞬间,面部肌肉最本能的反应。贺霆渊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许星舟愣了愣,松开手,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走。”贺霆渊转身朝门口走去。“去哪?”许星舟的声音沙哑,但前所未有的清晰,这让他的眼眶又是一热。“测试。你需要在不同声音环境下适应新设备。”许星舟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我……我换个鞋。”他走到玄关,犹豫两秒,目光掠过那双开胶的帆布鞋,最后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了那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拆掉鞋盒,扯下标签。套上脚。尺码严丝合缝。柔软的鞋底踩在地板上,他能感觉到那种均匀而有弹性的支撑力。他以前的鞋,鞋底硬得像铁板。他跟着贺霆渊出了门。九月初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深橘色,像打翻了一管昂贵的镉橙颜料。a大东门外的银杏道上,几片早熟的叶子被风吹落。“沙……”叶子的边缘划过空气,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纸张被撕开的声音。许星舟猛地停下脚步,偏过头,左耳朝向那棵银杏树。他以前从不知道,银杏叶落地时,会发出声音。又一片叶子从他耳边飘落。沙。轻得像呼吸。但他听到了。“你……”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贺霆渊,眼睛里闪着一种新奇的光,“你听到了吗?叶子掉下来的声音。”贺霆渊“嗯”了一声。许星舟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他们继续往校园里走。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咚——低沉、浑厚,带着悠长的金属共振尾音,穿过教学楼,越过草坪,精准地抵达他左耳。“原来……”他轻声自语,“钟响完之后,还有这么长的回音。”银杏道的尽头是个小广场。许星舟走着走着,再次偏了偏头,左耳无意识地朝向了右侧——贺霆渊的方向。新的助听器,为他打开了一个从未触及过的声音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