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禾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
宿舍里很静。窗帘拉着,光从边上渗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很浅的河。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六点四十。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没有马上起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扇。昨天的事像一场梦。她答应许飒了。她是他女朋友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又快了。
温叙禾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十九岁了,谈个恋爱,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窦敏敏还在睡,一条腿压在被子上。顾清焰的床铺已经收拾齐整,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温叙禾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今天没课,但她不想在宿舍待着。她背上帆布包,带上了速写本。
走到三号楼门口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许飒站在树下。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下面浅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一杯玉米汁。温叙禾怔了怔。她昨天回来得晚,今早又醒得早,以为他还没起。
“你怎么这么早。”她走过去。
“我怕你下楼时我还没到。”许飒说。他把玉米汁递过来。温叙禾接了。玉米汁还热着,杯壁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几点起的?”温叙禾问。
“六点。去食堂买了杯玉米汁。刚出炉的。”许飒说。他看着她,上半身忽然往前倾,笑了一下,“你昨晚睡得好吗?”
温叙禾被突然凑近的脸弄得往后仰了仰,玉米汁差点洒出来。她小声说:“你干嘛。”
“看看我女朋友。”许飒笑得坦荡。
温叙禾没理他,低头喝玉米汁。她其实没怎么睡好。但那种没睡好,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心慌,不是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碰着,像有人在你睡着的床边放了一盏小灯。
“你早上就吃这个?”许飒忽然问。
温叙禾一愣。她下意识往梧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底下空着。平时沙洋洋站的位置,今天没有人。她说:“还没买豆浆。”
“以后我给你带。”许飒说。他说得轻,但认真。
温叙禾点头。她低头喝了一口玉米汁。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沙洋洋的消息,七点零二分发的:
“豆浆放在宿管阿姨那儿了。你下来拿。以后有人替你带了。我就不天天送过去了。你俩好好的。”
温叙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好”。她没有多说。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许飒没看她的手机。他只是把玉米汁的杯盖又按了按,说:“走,先去阿姨那儿拿豆浆。沙洋洋给你的吧?”
温叙禾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看见他了。”许飒说,“他放完豆浆走了。我就在树后面。他没看见我。”
温叙禾没说话。她跟着许飒往楼里走。宿管阿姨正坐在窗口摘菜,看见她,从里面拎出那个熟悉的深蓝色保温袋。温叙禾接过来。袋子和以前一模一样,边角磨得发白。她没打开,只是提着。豆浆还热着。
两个人走在去设计楼的路上。温叙禾左手提着保温袋,右手被许飒牵着。晨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了她满肩。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前那棵梧桐树,已经远得只剩个轮廓。
后来她才知道,沙洋洋送完早餐,没走正路。他绕到食堂后面的小道上,一个人走了很久。有早起的同学看见他,喊了声“洋洋哥”。他点了点头,没停。他穿的黑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从后面看,像一面没人收的旗。
温叙禾到工作室时,顾清焰已经在。她坐在窗边,正往人台上别一块黑布。温叙禾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说:“早上喝的玉米汁?”
温叙禾抿了抿嘴。顾清焰笑了一下:“许飒给你买的玉米汁吧。”温叙禾“嗯”了一声,把包放下。她把沙洋洋的豆浆从保温袋里拿出来。还是热的。她慢慢喝。
顾清焰没再说话。两个人各做各的。窗外有风,梧桐叶子沙沙地落。温叙禾画了几笔速写。画的是昨天的后山。亭子,桂花,还有月光。她画得慢,一笔一笔,像在把昨天重新过一遍。
“清焰姐,你喜欢我哥,是认真的吗?”温叙禾突然问。
顾清焰停下手里的动作。她转头看她,说:“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如果,他很久都不回应你呢?”温叙禾说,“你会一直等吗?”
顾清焰想了想。她把最后一根珠针别好,退后半步,打量自己的作品。过了一会儿,她说:“等不等,看值不值。你哥值。我等他多久都行。可我不会干等。我要让他看见我。不是看见我站在那儿,是看见我这个人。他能拒绝我一次,两次。但我会让他知道,我不是闹着玩。”
温叙禾看着她。顾清焰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有一把火在里面烧。温叙禾忽然很羡慕她。她活得很确定。想要,就去要。不遮掩,不绕弯子。
“我哥那个人,慢热。”温叙禾说。
“我知道。”顾清焰说。她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没逼他。我那天在楼下说完那番话,他拒绝我,我也没缠着他。我等他。等他什么时候觉得,顾清焰这个人还不错。那时候我再往前走一步。”
温叙禾点了点头。她觉得顾清焰和许飒有点像。都坦荡。都喜欢得明明白白。而她自己,总在犹豫。总在怕这怕那。可昨天,她迈出了那一步。也许以后,她还能多迈几步。
中午,许飒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