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禾提前三天回了学校。
宿舍楼刚开放,整栋楼空了大半。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天阴着,风里夹着湿气。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织毛衣,看见她登记,说:“这么早就回来了?”温叙禾笑:“想回来收拾收拾。”阿姨点头:“也是,你们艺术系的活儿多。”
宿舍里冷清得很。她推开门,一股闷了一个寒假的气味扑过来。她开窗通风,又拿抹布把桌面和床沿擦了一遍。暖气已经停了,宿舍里比外面还凉。她烧了壶热水,冲了杯蜂蜜水。窦敏敏的床上还罩着防尘布,季一珂的篮球安静地待在床底。她把每个人的暖水壶都拿下来洗了洗,倒扣着晾在窗台边。
沙洋洋没提前回。温叙禾在家庭群里报了平安,说宿舍弄好了。沈慧如叮嘱她晚上别一个人出门,父亲让她缺什么就去学校超市买。温叙白单独发来一句:“你那个柜子锁好。钥匙别乱丢。”
温叙禾一一回了。她没告诉许飒自己提前到。
傍晚,许飒的消息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我去接你。”温叙禾本来想说还没回,又觉得骗人不好。她坐在床边,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回:“我到了。”
许飒秒回:“在学校?”
“嗯。刚到。”
“在宿舍等着。我二十分钟后到楼下。”他说得自然,像早就安排好了。温叙禾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又发来一句:“带你去吃晚饭。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饺子馆,你上学期不是念叨过想吃。”
温叙禾想起来了。上学期快结束时,她确实在食堂说过一句“学校怎么没有好吃的饺子”。当时一桌人都在,许飒坐在她斜对面,正低头烫毛肚。她以为没人听见。
她回:“好。你路上慢点,我收拾一下。”
二十分钟后,她下楼。许飒已经站在三号楼前那棵梧桐树下了。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子像细瘦的手指。他穿着藏蓝色的棒球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白色高领衫。看见她,抬起手挥了挥。温叙禾走过去。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你那个邻居呢?”
“他没提前回。”温叙禾说。
许飒“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带她穿过学校北门,拐进一条巷子。饺子馆果然新开的,门脸不大,蓝底白字的招牌,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白气“腾腾”地往上冒。店里热闹,学生居多。他们找了个靠里的双人桌。许飒点了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两种,又要了两碗饺子汤。
饺子端上来时,温叙禾先夹了一个。皮薄,馅足,咬开有汤汁。她吃得眼睛眯起来。许飒看着她:“还行?”她点头:“比我妈包的好吃。”
许飒笑:“那下次还来。”
“好。”温叙禾说,又夹了一个。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男生在划拳,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开。温叙禾没觉得吵。她低头吃饺子,偶尔抬头看许飒一眼。他吃得不快,把辣油和醋调在小碟里,蘸着吃。他的手指很干净,骨节分明。温叙禾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你明天有事吗?”许飒问。
“没有。我想去画室看看,寻找点灵感。”
“那我晚上找你吃饭。”
“你不忙吗?”
“忙。”许飒说,“但饭总得吃。”
温叙禾没再推辞。她发现这个寒假过去,她和许飒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找“偶遇”,她也不再句句都叫“学长”。有些东西没说破,但已经不那么远了。
接下来两天,温叙禾都泡在画室里。
画室暖气还没来,她穿着奶白色短款羊羔毛外套,内搭米白针织连衣裙,加绒加厚打底袜,搭配厚底小皮鞋,还配了一顶贝雷帽,可手上什么也没有戴,手冻得发僵时,就停下来搓一搓,或者抱着热水杯暖一会儿。管理没提前回,画室里就她一个人。她把上学期没画完的几张作业翻出来,一张张补。有张水彩的底色铺厚了,干了以后发灰,她拿笔蘸了清水往上洗,洗出几道浅色的水痕,反而意外地好看。
她给这张取了个名字,叫《等春天》。
许飒每天傍晚都来。有时带两杯热饮,有时带一袋糖炒栗子。温叙禾从画架后面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只敲两下门框。她放下笔,拍拍手上的灰,走出去。两个人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剥栗子,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食堂什么菜,明天会不会升温,后门的水果店新来了草莓。温叙禾说沙洋洋妈妈摊上的草莓更甜。许飒说“那你下次回家给我带一盒”。温叙禾说“你想得美”。
说完两个人都笑。
开学前两天,窦敏敏和季一珂陆续回来了。宿舍重新热闹起来。窦敏敏一进门就甩掉鞋,往床上一扑:“终于回来了!我在家天天被我妈逼着相亲,再待下去我要疯了。”季一珂放下包,把篮球从床底勾出来,拍了拍:“走,去球场打一场。”
温叙禾坐在椅子上看她们闹。窦敏敏忽然凑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提前和许飒约会了?”温叙禾脸一热:“没有。就回来收拾东西。”窦敏敏“切”了一声,明显不信。
季一珂从阳台收了双鞋回来,说:“禾禾,楼下有人找。”
温叙禾走到窗边往下看。沙洋洋站在梧桐树下,仰头朝她这边望。她下楼去。沙洋洋穿了件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水果,一袋是家里带的酱菜。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他说,把两个袋子递过来,“酱菜是你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开学老不按时吃饭,怕你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