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发冷得不像话。
早晨六点半,天还是灰蓝色的,路灯没灭,宿舍楼下那排梧桐树光秃秃地立着,像一群打瞌睡的老人。温叙禾裹着羽绒服下楼时,呼出的白气能顶出半尺远。
沙洋洋已经等在老地方了。
三号楼门前的第三棵梧桐树下。他总站在那儿,不挡道,也不起眼。第一次温叙禾还没注意到,后来就习惯了,下楼第一眼就往那棵树底下扫。他一定在。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袋子里的豆浆是食堂现打的甜豆浆,用双层纸杯装着,杯盖扣得严实。他每次都买一杯,只买一杯。有时候旁边再搁一个茶叶蛋,用纸巾包着,还烫手。
温叙禾第一次喝到的时候,问过他怎么知道她爱喝甜豆浆。他说:“你六岁的时候就爱喝。”
她想想,好像是真的。小时候两家住得近,早餐摊子摆在楼下,沙洋洋经常帮他妈买油条,顺便给温叙禾带一袋豆浆。那时候用塑料袋装,插根吸管,甜得腻嗓子。温叙禾总喝半袋,剩半袋给他。沙洋洋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喝。
这些事,温叙禾早忘了。沙洋洋都记得。
“今天怎么没戴手套?”沙洋洋看见她光着手,皱了皱眉。
“出门急,忘抽屉里了。”温叙禾把豆浆接过来,杯壁的热度隔着纸杯传进掌心,像捧了个小太阳。
沙洋洋没说话,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双灰色的毛线手套,递给她。
“你戴吧。”他说。
“你不冷啊?”
“我手不冻。”
温叙禾看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套上。手套太大,五个指尖都空一截,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她晃了晃手,笑:“你手怎么这么大。”
沙洋洋也笑了一下:“是你手小。”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路灯在某一瞬间齐刷刷灭了,世界反而暗下去一瞬,然后又被天光慢慢托起来。温叙禾喝着豆浆,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钻出来,扑在她睫毛上,把晨霜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你这学期都给我带了多少杯豆浆了。”温叙禾突然说。
“没数过。”
“你不给我带,我都不习惯了。”她说得漫不经心,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地上有一层很薄的霜,踩上去“嚓嚓”地响。
沙洋洋脚步没停,过了两秒,说:“那就一直带。”
温叙禾转头看他。天光从东边漫过来,勾着他的侧脸。他鼻梁高,眉眼深,清晨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比吃早饭还平常的事。
温叙禾把豆浆往他面前一递:“你喝一口。”
“我不喝。”
“就一口。你肯定还没吃。”温叙禾坚持,手举着,纸杯差点碰到他下巴。
沙洋洋没办法,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豆浆很甜,她的手指就在杯身上,他低头时几乎能闻到她袖口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行了吧。”他别开脸,喉结滚了滚。
温叙禾收回手,自己接着喝。两个人继续走,谁也没再说话。路边的早餐铺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锅“嗞嗞”响。早起的同学裹着羽绒服来买早饭,脸都缩在领子里,只露一双还没睡醒的眼睛。
到食堂门口时,温叙禾已经把豆浆喝完了。她把空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又把手套摘下来还给沙洋洋。
“还你。”
“你戴着吧。我上午没课,回宿舍。”沙洋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