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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电话（第1页）

许星燃回沪城之后的那一周，电话打得比之前更频繁了。不是那种有事要说的电话——就是纯粹的、随便拨过来的那种。

有时候他刚结束排练，坐在停车场等司机的时候拨一个：“干嘛呢？”文诗雨可能在写作业、在煮面、在洗衣服。

她如实回答：“在洗袜子。”他顿了一下：“那我挂了。”

“别挂。洗袜子又不耽误说话。”于是他就在车里靠着椅背听她那头哗哗的水声和偶尔的哼唱——又是那首不成调的歌。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感觉共感那头传来的放松和平稳，像一段每天按时播放的安心旋律。

有一天晚上他打过来的时候，背景里有风声。“你在外面？”

“嗯，跑步。”

“你还有时间跑步？”

“睡不着，出来跑几圈。”他的声音带着喘，呼吸被夜风切成一段一段的，“跑累了就能睡了。”文诗雨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你最近又失眠了？”“有一点。”“那跑完回家之后呢？”“冲个澡，躺下。但躺下了还是睡不着。”文诗雨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你躺下之后给我打电话。”“现在？”“现在先跑。跑完回来上床之后打。”许星燃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那声笑被夜风吹散了：“你盯梢？”“我陪你。”她说。

四十分钟后许星燃的电话又来了。她接起来的时候听见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背景里没有风声，是卧室那种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鸣的声响。

“躺下了？”

“嗯。”“那你闭眼。”他闭了眼。

但她没挂电话，两个人就那么隔着电话线安静了一会儿，她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从电流里传过去，她感觉到共感那头他的呼吸节奏在那一声翻页之后明显放缓了。她又翻了一页。

然后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像一艘船慢慢靠了岸。

她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出声，就听着那头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翻一会儿书，停一下，再翻一页。

后来那个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天许星燃醒来的时候发现通话还在连着，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

他拿起来凑到耳边，没有声音，但通话时长显示着四十七分钟。他挂了，然后又拨了一个过去，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清醒的鼻音：

“你醒了？”“昨晚你几点睡的？”“你把电话挂了之后我又翻了一会儿书……大概两点多吧。”“你陪了我一个小时。”

文诗雨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含含混混地说：“你睡着之后呼吸变慢了，我听着那个声音自己也困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晨光，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被人轻轻托住了。

从那之后“翻书电话”成了他们的固定节目。不是每天都有，但一周至少两三次，有时候是她打过去，有时候是他打过来。

接通之后不一定说话，她这边翻书、写字的动静会传过去，他那边偶尔咳嗽一声、翻身一次、或者轻轻哼一段旋律。

那些细碎的声音通过电话线和共感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把两个人兜在了同一个夜晚里。

有一天晚上许星燃拨过来的时候背景里有键盘声。“你在写歌？”“嗯，有一段副歌一直写不出来。”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的哑，“你睡了吗？”“还没。在赶作业。”

“那你赶你的，我在这边写。”于是两个人隔着电话各干各的——她敲论文，他敲键盘。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两个声部的、不需要填词的曲子。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听见他那头键盘声停了。“写出来了？”“……写出来了。”“那放来听听？”她听见他笑了一下：“行。但你听完得给反馈。”

手机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段钢琴前奏。很轻，很慢，像是用手背在弹。前奏走了八个节拍之后旋律进来了——是她听过的那首不成调的歌。

她哼过无数次的、断断续续的、只有副歌部分的那首歌。她握着手机愣住了。“许星燃——”“我记下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每次哼那几句的时候我都在共感里听到了。今天终于把整首都写出来了。”

她听着最后一段旋律从电流里淌过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原因，就是忽然觉得很难被描述清楚——那种感觉像是自己无意中落在雪地上的脚印，以为风一吹就没了，结果第二天发现有人沿着那些脚印种了一路花。

她吸了一下鼻子。“好听吗？”他问。“好听。”“那你以后多哼点。我把它们都写下来。”

那天晚上文诗雨抱着娃娃睡着的。共感那头传来的全是许星燃写完那段副歌之后的松快和满足，热热的，像冬天里灌满了热水的暖水袋，捂在她心口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