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落眼睫,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指尖僵硬,不动声色打量米适。对方谈吐从容,看上去仅仅是书生考据闲谈,看不出一丝刻意试探。
身侧,弃戈袖底手指已经按上短刀柄,脑海骤然闪过巷口那个算命卜者的模样。
茶摊伙计端着沸水从二人之间穿过,蒸腾白雾模糊茶盏,恰好遮住沈然眼底一闪而过的琥珀微光。
沈然指腹反复摩挲粗糙碗沿,压着极低的嗓音,沉声道:“故事虽是前朝虚谈,道理不假。一次相逢,一缕异香,便能在人身上刻下无形印记。一旦牵绊生根,再想抽身,难如登天。”
江风穿进茶棚缝隙,几片干枯茶瓣在桌面盘旋打转。
他本就只是仅有十五日时限的异乡过客。每一回同李清婉相交,都在她人生刻下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而北地草香的追踪手段,又在无声拉低他和这片时空的适配度。
指尖用力碾过碗沿,他恨不得将心头万千纷乱,尽数揉碎在滚烫茶汤之内。
弃戈静静听完整番对话,那“香料烙印”四个字,如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心底。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将门世家骤然倾覆,他流落润州,受雇护卫沈然,两个人的命运早已经死死捆绑在一起。
数日前京城暗卫劝他游历江南、不必急于归乡的话语此刻轰然回响。从前他只觉几分古怪,此刻方才彻底顿悟——父亲深陷朝堂与边境拉扯的乱局,仇家眼线已经追到润州。所谓避祸江南,本质是让他躲开一场杀身之祸。
他侧头望向身旁神色平静的沈然,一眼看穿对方心底重压。沈然受时空规则桎梏,十三日后便会彻底消散;而自己背负家族惨祸,前路遍布杀机。他们二人,皆是被无形烙印捆住身不由己之人。
沈然察觉到身侧沉重气息,转头对视。无需言语,彼此心底的顾虑已然相通。米适只当二人是为志怪故事心生感慨,长叹一声,仰头饮尽碗中残茶。
说书人木尺重重一拍,喧闹人声填满整座茶棚。沈然与弃戈,却双双沉陷在宿命裹挟的窒息感中。
茶棚外侧简陋卦摊之下,麻衣卜者垂手捻动卦签。颧骨高耸,下颌棱角冷硬,北地风沙在他皮肤上刻下暗沉古铜色泽。棚内三人全部交谈,一字不差落进他耳中。
话音落尽,卜者眼皮微微抬起,嘴角扯开一抹算计的冷笑。两手把玩两枚深褐色胡桃,指尖轻轻一捻,胡桃相撞,细碎咔嗒声响,淹没在说书的喧嚣里面。
弃戈目光漫不经心扫向卦摊,一眼识破破绽。古铜肤色、宽厚肩颈,是常年北疆风吹日晒、习武搏杀才有的体态。刺骨的危机感瞬间攀上脊背。他神态依旧松弛,袖中指尖扣紧短刀柄,随时可以抽刃自保。
同一刹那,沈然心口的量子稳定器猛然剧烈震荡。
胸腔翻起灼烧痛感,如同怀里揣着一块烧红烙铁,钝痛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刻意放缓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惧,面上不露半分破绽。
卜者沉沉的目光在沈然身上短暂停留,随即低头,宽大斗笠遮住整张面孔。唯有指间胡桃不停磕碰,细碎声响如同细针,刺破市井表面的太平。
沈然随手拈起桌上一片被风吹落的茶瓣,指尖敲了敲瓷碗,转头面向米适,语声恢复如常:“先生既然对北地异草香料颇有考究,我想同先生商议一桩生意。”
指尖叩向陶壶,闷响一声淹没在人声:“本钱商路由我筹措,先生出学识人脉,专门搜集北疆各类异草香料。一来遂先生考据查证之心愿;二来顺着商路,摸清这些追踪异草的流通脉络,不必再被古书的虚实传闻蒙蔽。”
他转头望向棚外浩渺江面,江风鼓动来往舟船,帆旗猎猎作响。指尖无意识在木桌划出一道浅浅刻痕,仿佛要把这条暗藏危机的水路刻进心底。
米适没有立刻答复,端起茶盏沉默抿了一口,蒸腾热气模糊眉眼。放下茶盏,视线扫过桌面刻痕,又落回滔滔江水,最后看向沈然,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公子这笔买卖,比棚里的说书故事,还要耐人寻味。”
他理好被江风吹乱的袖口,举止从容有度:“既然合伙经营,便该定下规整章程。明日我遣门生,把前朝草木笔记抄本送到公子居所,细读过后,我们再敲定后续细则。”
沈然轻轻颔首,将卷曲的茶瓣平放在桌面。
二人一同起身离开茶棚。踏出棚子的瞬间,两道目光不约而同,扫向侧边卦摊。
麻衣卜者抬手接住凌空飞来的一只灰鸽。手指飞快打结,将细纸条牢牢捆缚在鸽腿,手法是军中独有的密信捆扎方式。手腕轻扬,灰鸽振翅,直冲城外旷野。
几乎同一时刻,卜者收起卦幡,胡桃揣入袖袋,挑起卦摊快步扎进巷弄。青石板路上身影转瞬消失,不留半点踪迹。
沈然脚步微微一顿,心口稳定器还在持续灼烧。他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压低声量,只有身旁弃戈能够听清:“你能看清那算命老者的身份?”
弃戈垂落的手指骤然收紧,目光死死锁住空空荡荡的巷口,低声回应:“以我多年走镖阅历,此人绝非市井卜者。方才我们商议的香料商路,恐怕,已经落入对方算计。”
江风卷走茶棚残留的淡淡茶香。沈然伸手按住心口发烫的稳定器,温度又升高数分。
他心知方才飞鸽传书,目标正是他们刚刚敲定的香料生意。藏身在巷中的辽人细作,已经将二人全部言行、规划好的商路,尽数送往未知的去处。
弃戈落后半步随行,目光扫过沿街摊贩、巷口角落,将每一处可以藏身的阴影,默默记在心里。
方才灰鸽飞起那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捆扎信笺的,是传递边境军情的制式绳结,寻常信鸽绝不会这般捆缚。沈然只看见了表层危机,却不知道这封密信背后,藏着怎样的杀局。
这件事,他不打算同任何人商议。沈然只是过路来客,并不懂润州暗流、北疆密探阴狠手段。
他手中依仗,唯有腰间贴身短刃,还有多年随父征战磨砺出的危险直觉。
巷口老槐树狂风漫卷,枝叶沙沙抖动,重重树影铺落地面,好似无数双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弃戈手指反复摩挲鞭柄冰冷金属,心底已然拿定主意。今夜子时,独自前往槐树巷暗中探查。若能摸到对方据点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必须要让沈然明白,这润州城,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