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过未时,润州南市青石板被盛夏烈日烤得滚烫。江边渔市人声鼎沸,江水裹挟浓重鱼腥席卷街巷。码头小船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渔夫弯腰搬运竹筐,银亮刀鱼在水盆之中疯狂摆尾。叫卖、浪涛声交织在一起,是江南市井鲜活滚烫的烟火,可这热闹底下,处处压着苛税的重负。
米适一身素色襕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全然没有读书人的拘谨。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然,指尖指向喧闹渔摊。
“沈公子初到润州,应当没来过江边渔市。今日得闲,陪我逛一圈,挑些鲜鱼,晚间正好闲谈小聚。”
“我不碰酒水。”沈然应声,语气冷静干脆,不带半分委婉推脱,“酒乱心神,眼下危机四伏,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敢有片刻松懈。”
米适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兴致更浓。往来应酬无数人,人人都要找借口搪塞酒局,唯独沈然坦荡直白。他抬手轻拍沈然肩头:“好一个守住清明。无酒,那便以粗茶相陪。你的这份心性,最配这江上风物。”
说罢,他收回指向酒肆的手,引着沈然径直扎进渔市深处。
沈然抬眼扫过往来商贩渔户。穿越到天圣四年的平行时空以来,他大半时间困在书房与客栈,极少直面底层市井。怀中的量子稳定器微微震颤,平稳感知周遭人流,暂时没有异常警报。二人顺着人潮,一步步踏入渔市腹地。
米适熟门熟路,伸手探进木盆冰凉江水,同守摊老渔夫闲话潮汐渔获。身为读书人,他丝毫不避讳市井俗礼,可话锋一转,便是沉沉的现实。
“润州扼守长江,漕运渔产本该富庶一方。可层层渔税压下来,赋税一年重过一年。不少渔夫走投无路,索性铤而走险私贩渔货。繁华市井之下,隐患早已埋下。”
沈然默然听着,目光掠过沿街摊贩。他心中正在筹谋茶饮生意,货源、赋税、人脉,每一道都是生死关卡。眼前渔户被逼得铤而走险的景象,印证了他心中所有顾虑。他把民生疾苦暗暗刻在心底,心中定下思路:唯有薄利多销,压低利润,才有可能在重重盘剥之下站稳脚跟。
二人吩咐摊贩把挑好的刀鱼送往客栈,穿过青砖巷口,说书人洪亮的声响顺着江风飘来。
街角茶棚简陋拥挤,各色人等挤坐一处。台上说书人拍打醒木,讲《酉阳杂俎》的异域志怪,穿插宋辽对峙的坊间秘闻。
“市井野谈,往往比官修史书,更见人间真相。”米适寻到一处偏僻角落落座,沈然紧跟着坐下。说书声此起彼伏,四周听客低声议论,喧嚣环绕周身。
就在这一刻,心口的量子稳定器骤然异动。
细密震颤和急促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一层淡淡的琥珀微光在视野边缘浮起。没有面板弹出,一股黏腻阴冷的触感顺着皮肉蔓延——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引兽草气息。是追踪香料!有人已经在此地布下标记,悄无声息降低他和这个时空的适配度。
沈然心弦瞬间绷紧,不动声色扫视茶棚人群。
茶棚最边缘,一道瘦削身影头戴宽檐斗笠,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似听书,斗笠缝隙之中,那双眼睛却一直在暗中窥探全场。正是多次暗处盯梢的契丹细作!
那人捕捉到沈然投过去的视线,猛地把斗笠狠狠往下一压,整张面容彻底吞没在黑暗之中。
沈然飞快收敛神色,表面波澜不惊,心底警铃大作。辽人的眼线,已经深深渗透润州市井街巷。自己正在筹备的花果茶肆,迟早会成为对方的目标。
一旁米适心思敏锐,捕捉到沈然一瞬间浑身紧绷的状态,压低声音:“沈公子,你见到什么了?”
沈然轻轻摇头,借口听闻边境纷争心生感慨,轻巧掩盖过去。米适心中尚存疑虑,但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说书人身上。
听完一大段志怪故事,二人起身离开茶棚。
日头愈发毒辣,街边简易茶摊冒着腾腾热气,粗瓷大碗盛着本地野茶,清苦的茶香在热风当中散开。二人寻木凳坐下,粗茶入口,满是草木原生的涩味。
米适端着粗陶碗,一声长叹:“寻常百姓,一辈子都碰不到上等龙凤团茶。”
话题顺着粗茶铺开,谈起润州漕运商贸。长江运河交汇,本是遍地商机,可大小官吏层层盘剥,底层商贩举步维艰。更叫人不安的是,大批契丹人借通商混入江南,暗中刺探城防漕运情报。官府抓不到实据,只能被动提防,处处束手束脚。
“细作藏于市井,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动手。边境虽暂时停战,杀机已经顺着水路蔓延江南。”米适眉头紧锁。
沈然指尖摩挲温热的茶碗,语调沉稳清晰:“症结不在于茶叶贵重,而在于门槛太高,把寻常百姓隔绝在外。”
滚烫沸水冲入粗瓷碗,白茫茫热气扑面而来,短暂模糊他的眉眼。等雾气散去,他缓缓道出完整构想。
“我们取用随处可得的桂花、蔷薇、橘皮这类花果,替代昂贵团茶。定市井百姓负担得起的价钱,让各行各业之人,都喝得起。”
江风卷过茶棚,布帘猎猎翻飞。沈然指尖叩击陶碗,条理分明,步步为营。
“制作工艺并不繁琐。推广分两步,先借李家姐妹的诗画名气打响名头,打入文人圈子积攒口碑。再打通官府采买渠道,把根基扎稳。”
他稍作停顿,街边挑货郎吆喝声掠过耳边,等脚步声走远,才继续往下说。
“铺子里伙计,只用无依无靠的流民,少雇人手。绝不大肆张扬,最大限度避开不必要的盘查与祸端。”
米适浑身一震,身子不自觉向前倾。他见过无数空谈宏图的商贾,可沈然每一句话,全部落地现实,剥离所有虚浮幻想,冷静、务实,甚至带着几分刺骨的清醒,和他平日温和模样反差强烈,却令人无比信服。
米适心中快速权衡。自己可以动用文人的人脉,帮沈然挑选铺面、周旋税吏、打通货源,暗中出力,不必抛头露面,不违背士人的身份。但他依旧冷静提醒风险。
“你的谋划十分周密。可一旦花果茶风靡全城,官吏必然会觊觎这份利处,层层索取,这一关,你必须早做打算。”
“我愿以人脉入股。帮你周旋铺面赋税,经营交由你来决断。”米适目光落向沈然,“只是,铺子想好名号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