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拍板（第1页）

天亮的时候，游默还坐在电脑前。窗外的光从深灰色变成浅金色，他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烟灰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层极细的粉末。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又重新翻开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成本预算表他早就背熟了，但还是让自己再确认一遍。确认完了，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去洗脸。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响了一阵，然后被他关掉了。他抬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胡茬、乱发，还有外套袖口上沾着的一道灰印子——是凌晨蹲在街边拍垃圾桶的时候蹭上的。他伸手拍了一下，灰印子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拍干净，他也没有再拍第二下。

上午他走进总经理办公室。门没关，他敲了一下就侧身挤进去了。方案放在桌上，他没有坐下，靠着桌沿站着。总经理从第一页开始翻，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成本预算表的时候，目光在“24万”那一行多停了一拍：“全场六折？”游默说：“薄利，不亏。羽绒服成本24万，执行费用12到18万，总预算36到42万。两家公司各自出资，各自受益。君临那边我算过他们的库存周转周期，六折走量，利润空间还能留出来。”他说得很清楚，每个数字都提前想好的，没有停顿。

总经理合上方案：“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君临那边，直接跟王总谈。”游默站直了：“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那批羽绒服不只是成本。它是这座城市能记住的东西。”说完没等总经理接话，他推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他回到办公室，把那叠照片重新理了一遍。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张照片放在抽屉最里侧，没有放进任何一个分类文件夹。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重新看，只是把手放在抽屉边缘停了一拍，然后关上抽屉，没有再打开。

傍晚下班，他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她站在走廊拐角。她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刚发完什么消息，看见他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吃饭了没？”他说：“还没。”她说：“那走吧，先吃饭。”

他们去的是公司附近那家小馆子，门面不大，灯箱亮着。老板站在门口的灶台后面捞面，看见他们进来没有多问，只是朝老位置抬了一下下巴。靠墙的卡座，塑料桌面被擦得发亮，边角有一道烫痕，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放过太多次。她坐下来没有看菜单。他也没有翻菜单，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口那道灰印子还在，他没有藏。

面端上来，碗沿烫手。白汽从汤面上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把桌面上方的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低头夹了一口面，嚼了几口咽下去。动作不快。他夹第二口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那口面已经在嘴里走过一遍了，他还在让它在喉咙里多待一会儿。

她吃了一口自己那碗，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他那碗。面还剩大半，碗沿那几片肉已经被他吃完了。那几片肉本来是铺在最上面的，他夹面的时候顺带把它们带进去了，没有刻意挑，也没有刻意绕开。她收回目光，没有立刻动作。她先把嘴里的面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筷子，伸进自己碗里，夹起两片肉，在他低头夹面的时候，轻轻放进他碗里。她的动作很轻，筷子在他碗沿上方多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像是在确认那段距离已经被自己走完了。

他看见碗里多出来的肉，停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那两片肉不只需要被嚼碎，还需要在某个地方多停留一会儿才能完全落进去。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他把那两片肉吃完之后，又喝了一口汤，把碗往桌沿推了一点，然后放下筷子，靠着椅背坐着。面已经吃完了，但他没有站起来。她也放下了筷子，但没有站起来。窗外路灯已经亮了，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落进来，在桌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斑。她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口汤的温度从胃里升到别的地方去，然后才站起来：“走吧。”

走出面馆的时候，路灯已经把整条街照亮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像是那段路不需要被赶完。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你明天会去看吗？”他没有转头看她，像那句话只是被风推过去的。她没有接话，走了几步才回答：“看情况。”语气不高，像是在替那两个字留出足够的余地。

又走了一段路，她开口了：“衣服还没买。”声音不高，像是从她自己的肩头落下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袖口那道灰印子：“……嗯。”她说：“前面那家商场还没关门，走吧。”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商场那家男装店的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均匀地落下来，把整排衣架上的外套照出一层柔和的光面。店员正在低头整理收银台，听见有人进来，没有抬头，说了一句“随便看”。她走在衣架前面，手指在一件件外套的袖口上滑过去。动作不急，像是那些外套的面料正在用自己的纹理替她传递一份她还没有完全收齐的信息。走到中间那排停下来，取下一件深蓝色外套，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她展开，看了两秒，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心里比了一下尺寸。然后递给他：“试一下。”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但也没有多停。那一下触碰很短，短到像是被店里安静的气流拉长了一瞬又收回去。他拿着外套走进试衣间。门帘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站在那面窄镜子前面，把外套穿上。领口贴着他的颈侧，肩线落在他肩峰上方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长度刚好到手腕。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推开门，在镜子前面多站了几秒，像是在让那件外套自己落稳，等它沿着他的轮廓落定。

他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镜子旁边了。不是正前方，是身后半步的位置。她伸手，先把他后颈处微微翘起的那一角领口压平，然后把肩线向上提了半寸，指尖顺着肩线向外抚平。她的手指在他肩头多停了一拍，没有马上收回去。那一下停顿很短，但能感觉到温度隔着那层新布料传过来。然后她退开半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截距离收好：“明天穿这件去。”

他到柜台付钱。她站在两步之外，没有走开。他递钱的时候，手指在零钱上停了一下。店员找零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响了几声，然后停了。他接过袋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灯光落在她肩头，像一整段被她自己收好的时间，正沿着她的肩线缓缓落定。他提着袋子走出店门。秋天的风从侧面灌进来，他伸手拢了一下领口，那件外套顺着他的轮廓落下来，领口还带着她手指停留过的温度。他没有刻意去碰它，只是让它落在那里。

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一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然后又交叠在一起。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催她，也跟着放慢了。风从侧面吹过来，她伸手拨开被吹到脸上的头发。她开口的时候没有转头，像是只说给风听的：“明天那件衣服，穿着去。”说得不重，像在确认一件不需要再被确认的事。他说：“嗯。”她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他穿着那件外套走进君临的会议室。君临的老板翻完方案，合上，推回桌面：“电视台那边你打算怎么谈？”游默说：“公益题材电视台愿意跟。但电台的门朝哪开我不知道，需要两位老总帮我引荐。政府那边也一样，我一个人进不去。路得你们帮我铺，剩下的我自己走。”君临的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线上停了一拍——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肩线服帖地贴着他的轮廓，袖口刚好落在手腕处，领口平整。他收回目光：“赌约呢？”游默说：“三天三千万。达不到，我一分不要。达到了，我要百分之一。”君临的老板放下茶杯，像是被那句话轻轻拦了一下：“你倒是敢开口。”游默说：“我不是敢开口，是算过这笔账。”

君临的老板没有再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明天你来找我，我给你一个电话，你带着方案过去谈。政府那边，我帮你把路铺好。”游默说：“好。”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自己的总经理说了一句：“你先出去等我一下，我跟王总说两句话。”他带上门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君临的老板靠在椅背上：“杭州那个项目，你们那边人选定了没有？”总经理说：“牵头人，这边肯定定他。”君临的老板说：“我不在乎他能不能完成那个赌约。我在乎的是他敢在我们面前提这个赌约。你公司的人也好，我公司的人也好，哪一个敢在两个老总面前真正提赌约？他敢。那就够了。”

游默站在走廊里，没有走远。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叠方案，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光从外面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把走廊隔成一明一暗的段落。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领口边缘——那道痕迹还在，沿着他脖颈的曲线安静地贴在那里。然后他收起方案，往走廊尽头走去。推开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来。他伸手拢了一下领口，那件外套的肩线沿着他的轮廓落定。那枚痕迹已经沿着他的肩线收好了，像是一整段被她亲手校准过的距离，正在替他走完最后一步他自己还没想好要怎么跨出去的路。

但他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