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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第1页)

第二十章·三兄弟

第二天天没亮楚瑶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柏树岗方向的雾还没散,把矮山的轮廓泡成一片模糊的暗青色。她躺在硬板床上没有立刻动,先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山,到三棵柏树那里,找到借口支开老赵和陆平,挖开那片松软的土看看下面有什么。如果铁函真的在,挖出来,藏进包袱里,下山,回宫。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发现自己躺了一夜腰有点僵。这床板比她冷宫里那张榻还硬,但她睡得比在宫里踏实,可能是因为窗外的风没有宫墙挡着,吹得自由自在的,听着反而安稳。她在心里把这句记下来,想着回去要是写游记,第一句就是“宫外的床板硬归硬,但风是活的”。

采薇不在,没人给她打热水。楚瑶自己从灶间舀了半瓢冷水洗了把脸,冰得她一激灵,清醒了。把蓝布包袱重新系好,摸了摸底层那几片碎瓷和石嵌片,确认还在。糙纸贴身放着,隔着里衣能感觉到纸边硌着肋骨。她把靛青色褙子穿好,系带收紧了,推门出去。

老赵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正蹲在井台边用水囊接水,见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殿下,今日上去要待多久?”

“不一定。”楚瑶说,“到了再看。”

老赵没多问,把水囊挂回腰间,迈步走在前面开路。陆平还是那个位置,四五步远,今天穿的是同一件深蓝色劲装,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小臂,皮肤被晒成均匀的浅褐色。他今天没系那根细麻绳,腰间只剩刀鞘,步子比昨天轻快了一些,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也更均匀了,像是走了两天之后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节奏。楚瑶走在两人中间,低头看路的时候想,这人走路的节奏太稳了,稳得像一只在匀速巡航的无人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冒出“无人机”这三个字,大概是宫外空气太新鲜了,脑子也跟着活泛了些。

山路和昨天一样窄,荆棘刮过裙摆的嗤啦声一路没停过。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那三棵柏树的轮廓从坡面上方露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幕底下枝桠舒展开来。它们站在山腰那处缓坡上,像三只摊开的手掌,树皮皴裂如铁,树根从土里隆起爬出地面又扎回去,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棵的。

楚瑶在三棵柏树中间站定,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松软的土。昨晚她想了半宿怎么支开老赵和陆平,最后决定用一种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让他们去干别的事。

“老赵,”她蹲下来,手指拨开表层浮土,“你帮我到山坡下面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野生的葛藤。我包袱里带了一卷细绳,不够用,要葛藤皮搓绳子才行。你找一捆回来,越长越好,颜色发褐的那种。”

老赵听了也没多想。“殿下要葛藤做什么?”

“我拿它缠树根。”楚瑶拍了拍那棵最粗的柏树根部,“这三棵树底下有旧痕,看着像被人动过。我怀疑树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想拿葛藤皮把树根绑起来往外拉,看看底下到底是不是空的。细绳不够,要粗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表情。老赵对这种跟土地打交道的事显然比自己熟,搓着手想了一下,点了头就往山坡下走了。脚步声踩着碎石一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楚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面下方,转头看向陆平。他站在十几步外的位置,靠着另一棵槐树,两只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不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楚瑶看着他,心想这人比她预期的难对付。老赵是向导,有活干就能支开。陆平的职责是“护送”她,皇上让他跟着她他就跟着她,除非她让他去干的事确实和护送有关。她想了想,低头继续拨那层松软的土,手指探进土里约两寸深,摸到了一点凉的东西。硬硬的,表面光滑,不是石块。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陆平,你是护卫。你站的那个位置能看到整片坡,对吧?”

陆平点了下头,没什么表情。

“那你站在坡上面那个位置帮我看着。如果有人从山下上来,你喊我一声。别让人靠近我这个地方。”

陆平看了她一眼。楚瑶回看过去,目光平直的,不躲不闪。她心里在想这人肯定知道她有事要干,但他拿不准她想干什么,也不确定皇上允不允许她干。在没搞清情况之前,他不会拦她,但也不会走远。

陆平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往坡上走了几步,选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站上去,背靠着一棵矮松,从这个位置他能俯瞰整片山坡和上山的路。他果然没有走远,但那块岩石距离三棵柏树已经拉开了大约三十步。够了。

楚瑶蹲下来,把从包袱里翻出采薇塞给她的那把小铁铲。铲子不大,但刃口磨得利,是她临走前让采薇去藏珍阁找陈松借来的。她把铁铲扎进松软的那片土里,斜着往下切进去,第一铲下去的时候土块翻出来,土层颜色比表层深,带着潮气,土里夹杂着细碎的炭渣,灰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旧土。她又铲了第二铲,第三铲。每铲一层就停下来把挖出来的土拢到旁边摊平,不堆成堆,免得被人一眼看出挖过。

挖到大约两尺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不是石块,铲尖戳上去的声音比石头闷一些,像是金属或者厚木。她把铲子放下,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指尖触到一片平坦的表面,微凉。楚瑶的心跳快了一拍。她顺着那片表面的边缘往下清理,把覆在上面的土一层一层拨开,逐渐露出了一个长条形的轮廓——一只铁匣子,表面锈得发黑,边角被土里的盐分蚀出了细密的麻点。

她伸手握住匣子的一端试着往上提。很沉,匣子埋在土里年代太久,周围的土把它压得很紧。她换了姿势,两只手抓住匣子两端的边缘,膝盖顶在土壁上借力往上拽。铁匣慢慢从土里松动了,带着粘稠的泥土被拖出坑洞。出土的时候带出来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泥土沤了多年的潮气,钻进鼻子里有点冲。

匣子不大,比她的手掌略长,宽约三指。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和刻字,通体素黑,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底。她把它放在膝上翻过来看了看,侧面有一条细缝,像是盖子与匣身的接合处,但嵌合得极紧,她的指甲塞不进去。匣子没有锁扣,也不像需要钥匙的样子。她试着用拇指推了一下盖子,推不动。又换了方向推了一次,还是纹丝不动。

楚瑶把匣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发现侧面那条缝的走向是斜的,不是正切。她顺着斜缝的方向推了一下,匣盖果然松动了一丝,发出涩涩的铁锈摩擦声。她又推了一下,盖子慢慢滑开了,露出一道窄窄的口子。里面是暗的,看不清有什么。她把盖子推到底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太紧了,指腹勒出一道白印。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绢布,布面上放着一件东西——一枚印章。方形的,铜质,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铜锈,印纽铸成一只伏卧的兽形,兽首微微昂起,姿态和玉麒麟上的那只麒麟有几分相似。楚瑶把它拿起来翻到底面看印文,四个篆字刻在方形的印面上,笔画深而清晰,没有被锈蚀覆盖。“受命于天”。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印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用帕子把匣子表面的泥擦干净了,塞进蓝布包袱最底层,搁在那几片碎瓷和石嵌片上面。

她站起来把挖出来的土回填回坑里,用脚踩平了,又拨了一些干草和枯叶盖在上面。看不出动过的痕迹,只要没人特意走到那片土跟前弯腰扒开来看,发现不了。

她拍掉手上的泥,把铁铲在草叶上擦干净收进包袱里。陆平还站在那块岩石上,背靠着矮松,目光扫着山路方向。他没有回头看她。楚瑶蹲着收拾包袱的时候余光瞥了他一眼,他那个姿势和她挖土之前一模一样,连手臂抱在胸前的位置都没变过。这人要么确实没看她,要么就是演技比她预想中好太多。她决定暂时默认是前者。

老赵回来得比预想中晚了一些,肩上扛着一大捆灰褐色的葛藤,藤皮外层已经搓得起了毛边。“殿下,这一带葛藤多,但粗的不太好找。老赵走了大半面坡才挑了这几根,够用了不?”

楚瑶接过来看了看,藤条粗韧结实,确实是她要的那种。“够用。辛苦了。”

老赵咧嘴笑了一下,把葛藤放在树根旁边。楚瑶没有立刻动手绑树根,她蹲下来把那捆葛藤抖散开,装模作样地在最粗的那棵柏树根部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垮的结就收手了。“今天先绑上,明天再拉。”

老赵点头没多问。陆平这时候从岩石上下来了,走近了几步,站在楚瑶侧后方看了一看那捆葛藤和树根上的绳结。他的目光在那只松垮的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楚瑶注意到他看那只结的时间比看别处长了两息,但她什么也没说,把包袱重新系好背上,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顺一些,楚瑶走在最前面。包袱里的铁匣贴着后背,沉甸甸的,每一步都硌着脊骨。她走着走着忽然在心里想,这玩意儿压了我一路,比我冷宫里那张硬板床还叫人惦记。不过好歹是拿到了,不枉我对着三棵柏树演了一上午的葛藤搓绳戏。

回到农家院的时候天色尚早,日头还没偏西。老赵去灶间跟主人家商量晚饭,陆平在院子里把刀鞘拆下来擦了又擦。楚瑶一个人进了偏房,把门关好,把蓝布包袱放在榻上打开,从最底层取出那只铁匣。她用帕子裹着匣子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打开。窗外的光从木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锈黑的匣面上,把铁锈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她握着匣子边缘沉甸甸的分量,心想,秦朝的东西,放了快一千年了,现在在我手里。她在心里把这句又过了一遍,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在博物馆库房里摸了一件不该摸的展品。

她打开匣盖,把那枚铜印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受命于天”四个字在窗缝透进来的光里清清楚楚,笔画深峻,印面平整。她把它翻过来看印背,印背素面无纹,只有兽纽的底座侧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笔。不是字,是道线,短而直,像标记。

她把这枚印放回匣子里,盖好盖子,把匣子重新裹进帕子里塞回包袱底层。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更不可能带在身上招摇。她得把它安全地带回宫里去,和那两封信、那几片碎瓷放在一起。现在还缺两枚铁函,缺两件东西。“临水”和“市井”那两枚还在别处埋着。她已经有一枚了,但还差两枚。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剩下的两处地方重新过了一遍。碑文上写“一处近陵,一处临水,一处在人烟稠密之中”。近陵的拿到了,临水的还没头绪,市井的更模糊。她得先回去把那枚印藏好,再想下一步怎么走。包袱里的铁匣贴着脊背硌了一路,留下的那道压痕现在还在隐隐发酸。她伸手揉了一下后腰,心想,这玩意儿放了一千年都没散架,我背了它走下山,结果是我先散架了。大抵终究是自己这副年轻身体比不得这千年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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