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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1页)

第十九章·启程

出发那天是阴天。

采薇天不亮就起来替她收拾了。一只不大的蓝布包袱,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双底子厚实的旧布鞋。楚瑶把那几片碎瓷和石嵌片用帕子裹好塞进包袱最底层,糙纸叠成方寸大小贴身放着,两封信和手记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带——太重了,而且万一路上出了什么闪失,这些东西丢了就再也补不回来。她把手记和信交给采薇,让她锁进红漆木匣里藏到榻底下的暗砖后面。采薇把木匣塞进去之后又拖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暗砖盖严实了才站起身。

“奴婢等您回来。”采薇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一只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指节都搓红了。

楚瑶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掌心贴着她梳得光溜溜的发髻。“十天。我回来的时候还要喝你烧的热水。”

采薇点头,站起来帮她把蓝布包袱系在肩上。包袱打的是双结,采薇怕路上散了,系了两道又扯了扯确认稳当才松手。院门响了两声,是内侍来催了。楚瑶推开院门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衣的中年男人,面孔晒得黝黑,额头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腰间挂着一只旧水囊,水囊外层的皮面磨得发亮。他见了她躬身行礼,没有多余的话,只侧身让出半步等她迈出门槛。后面两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劲装的年轻人,腰间佩了一把短刀,站姿笔挺,目光平直,像一面竖在那里的墙,不左顾右盼,也不看她的脸,视线落在她肩头过去半步的地方。

“臣赵德安,奉皇上口谕给殿下带路。”灰衣中年男子朝她拱了拱手,声音粗厚但不刺耳,像砂石摩擦过粗布,“殿下叫臣老赵就行。后面这位是陆平,皇上派来护送殿下的。”

楚瑶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她跟在老赵身后往宫门方向走,陆平跟在她身后约四五步远的位置,脚步轻而稳,听不出声响。他们走的是西华门,比正门偏一些,沿途碰见的人不多。老赵步伐不紧不慢,走一段停一下等她,看出来是个常走远路的人,脚下习惯了大步,为了等她刻意放慢了半拍,但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路面的砖缝,像在确认方向。

出了西华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宫墙外面的街巷比楚瑶想象中宽阔,青石板路面被晨露打湿了,泛着灰蒙蒙的水光,空气里有股新鲜的气味,混着远处早点摊升起的炊烟和潮湿的土腥气。老赵带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青布盖的小马车,车夫坐在辕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睁了眼跳下来掀开车帘,动作利索,一看就是等了一会儿了。

“殿下坐车,老赵和陆平在车外跟着。”老赵说,“这条路要走上大半日,到地方的时候差不多午后了。”

楚瑶踩着脚踏上了车。车厢不大,但铺了粗棉坐垫,垫子洗得干净但颜色已经洗淡了,边角缝了两道补丁。角落里塞着一只小炭炉,炉子上温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细弱的热气。她坐下之后车帘放下来,车厢里的光线暗了半截,能听见车外老赵和车夫低语了两句,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然后马车轻轻一晃,缓缓朝前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从车底传上来,咕隆咕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滚。楚瑶靠在车厢壁上,把包袱放在膝上,闭上眼睛把接下来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皇上派了老赵带路,说明老赵对那片地方熟悉,他来过不止一次,水囊磨成那样是常年在外面走的人才有的。陆平跟着她,不说话也不多看她,但楚瑶注意到他始终保持四五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会让她觉得被贴着,也不会让她脱离视线范围。这个人不是来监视她的,他是来确保她安全回去的。皇上的原话是“护送”。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停下。车帘掀开的时候楚瑶看见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农田,秋末的庄稼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齐膝的枯茬,灰黄色的茬子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有一道土坡缓缓隆起,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伸展开的手指。地里风大,灌进车帘的时候把楚瑶额前的碎发吹得扬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殿下,到了。”老赵指着那道土坡,“那片地方就是皇上说的故都西北三十里,老赵来过的。这附近的老乡管这道土坡叫‘望陵坡’,说是站在坡顶能望见秦朝的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名字就是这么叫下来的。”

楚瑶下了车,站在田埂上朝那道土坡看了一会儿。望陵坡,这个名字不像是随便叫的。附近的老乡既然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说明这附近确实有和秦陵相关的记忆或传说流传下来了。她踩着田埂上的枯茬往前走,脚下发出细碎的折断声,每走一步都有几根干透的秸秆碎成粉末。老赵在前面带路,脚步比在宫巷里时快了一些,显然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整个人都松下来了。陆平跟在她身后四五步的位置,目光平扫着四周,不紧不慢。

三人沿着田埂走到坡脚,老赵停下步子回头看她:“殿下要上坡顶看看不?”

“上去看看。”楚瑶说。

坡不算高,但坡面有些陡,踩上去的土松软带沙,脚感发滑,每走一步脚底的土就往下塌一点。楚瑶扶着坡面凸起的树根慢慢往上走,老赵在前面等了她两回,一次是她鞋底打滑停了一步,一次是她偏头看坡面上的一处凹痕慢了半拍。陆平则始终保持着距离,她落后了他就会缓一步,她跟上了他又恢复原来的间距。到了坡顶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整片平原在脚下铺展开来,农田、矮林、零星的房屋、远处一条灰白色的河流像被揉皱的绸带蜿蜒而过,河面上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像一整块磨薄了的银片贴在地面上。

楚瑶站在坡顶把四周的地貌看了一圈。故都西北三十里,秦陵的入口在“山腰三株古柏处”。但这里没有山,只有一道土坡。要么是千年以来地貌变了,要么是“山”这个字指的另有其处。她看向老赵:“这附近有没有长着古柏的山?”

老赵想了想,指着西北方向:“那边有一片矮山,山上有几棵老柏树,本地人叫柏树岗。不过那地方不好走,路窄,马车过不去,从这儿走过去得一个时辰往上。老赵年轻时上去打过柴,那几棵柏树至少三五百年了。”

楚瑶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矮山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淡淡的,像一笔没压实的淡墨。三棵古柏,矮山,柏树岗,和碑文上写的地貌吻合。三五百年以上的古柏,和碑文里“三株古柏”的时间也对得上。

“去柏树岗。明天一早动身。”

老赵点了点头,领着她和陆平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了一户人家落脚。农家院不大,堂屋里堆着干稻草,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主人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见了楚瑶也不多问,只给她腾出一间偏房,铺了干净的褥子,又端了一碗热粥来。粥里搁了几片干红薯,熬得软烂,喝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比昨天更沉了一些,云层压得低,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老赵换了双厚底鞋,鞋底钉了防滑的铁掌。陆平在腰间又系了一截细麻绳,盘成两圈挂在刀鞘旁边。楚瑶把蓝布包袱重新扎紧了一回,三人沿着田埂向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路面从软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粗砂。柏树岗的路确实不好走,上山的坡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长满了野荆棘,刮过裙摆时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布料边角被勾出了几根线头。

楚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在脑子里和碑文上那句话反复对照:“寻山腰三株古柏处下掘。”如果柏树岗就是碑文上那座山,那三棵古柏就是入口的标记。她需要在山腰找到三棵聚在一起的古柏。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老赵在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拨开一丛挡路的枝条。“殿下,前面那三棵老柏树就是了。本地人管它们叫‘三兄弟’,说是三棵长在一块儿的,根都连在一起了,砍一棵另外两棵也得死,所以谁也没敢动。”

楚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三棵柏树并肩立在山腰一处缓坡上,枝干粗壮,树皮皴裂如铁,纹路深得像刀刻的,确实是上百年的老树了。她走到三棵柏树中间站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土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颜色偏深,踩上去比别处松软一些,像有人曾经在这里挖过又填回去了。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浮土看了看。土层翻过的痕迹还在,虽然表面盖了新土,但底下的土块碎度和周围的天然土不一致,明显是回填之后没有夯实自然沉降出来的凹痕。

“殿下,您在看什么?”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困惑。

楚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看柏树的长势。这三棵树长得挺好,根深叶茂,难怪本地人舍不得砍。”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处松软的土面,心里已经有了数。有人来过这里,挖开过这片土,又填回去了。碑文上写的“以磁石为记”说明地下埋了磁石引导方向,如果那枚铁函还在,就在这片土底下某个位置。她需要找机会独自从三棵柏树周围开始往下探。

那天下午她在柏树岗转了三圈,把三棵柏树的位置和距离记在心里。三棵树呈品字形排列,间距大约各为两步。正中央那棵柏树的根往南延伸得比另外两棵更远一些,像是向着某个方向特意长的。她沿着那棵树根延伸的方向走了十几步,脚下的土质又出现了一小片松软的凹痕。第二个标记。如果碑文上说的“以磁石为记”是用磁石做了地下标记,那这片松软的凹痕可能就是磁石埋设的位置。又沿着山腰走了半程,确认了地形走向。天黑之前老赵催她下山,说夜里山路上看不清楚容易踩空。楚瑶没有再坚持,跟着他下了山。

她回到借宿的农家院门口时,陆平正站在院门口的石墩旁清理刀鞘上的泥。他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裙摆上被荆棘勾出的几根线头,又移回自己手里的刀鞘上。他什么也没说,但楚瑶注意到他清理完刀鞘之后把那截细麻绳从腰间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结法。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多看了一眼那个结,陆平没有抬头,但他系绳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了。他看见了她的目光,但他装作没看见。

她走进屋里把蓝布包袱放在榻边坐下来,在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全部地形和碑文对照了一遍。位置对了,三棵柏树也找到了,那片松软的土是入口的标记。她需要那枚铁函就在三棵柏树正中央的底下。但白天老赵和陆平都在场,她没法动手挖。她要等一个两人都不在的时机。

她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柏树岗的呜咽声。风灌进木窗的缝隙时发出细细的哨音,像什么动物在远处低叫。明天她会再去一趟“三兄弟”那里,想办法拖住老赵和陆平,把土挖开看一看。如果铁函真的在下面,取出来之后她得把它藏进蓝布包袱里,带下山,然后想办法避开两人的眼睛带回宫。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三棵柏树找到了,土是松的。底下有没有东西,等明天就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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