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流
采薇在天亮之前敲了楚瑶的门。
“殿下,永和宫那边有动静了。”采薇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还没喘匀,像一路跑回来的,“翠屏天不亮就出了永和宫,奴婢跟了一段,看见她往慈宁宫那边去了。”
楚瑶正蹲在案前翻那口龙泉窑的木箱,闻言把手里的碎瓷放下,站起来。烛火还燃着,她吹了灯,站在窗台边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全亮,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桠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像浸了墨的细笔划。“你亲眼看见她进了慈宁宫?”
“亲眼看见。她到慈宁宫门口没停,直接进去了。奴婢不敢再近,躲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就回来报信。”
楚瑶站在窗台前没动。谢孤澜翻过炕洞已经过了四天,四天里永和宫那边没有任何异常动静,翠屏也没有再来冷宫探过。她以为那件事已经翻过去了,现在翠屏天不亮就进慈宁宫,就不是例行的请安或者传话。谢孤澜说砖的土铺平了、不翻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真的专门去翻了,那就不一样了。
“采薇,”她说,“你今天再去永和宫附近转一圈,别靠近东配殿,就在西侧巷子里听着,看有没有人说暖阁那边有动静。跟上次一样,半刻钟就回来。”
采薇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比甲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小跑着消失在巷口。楚瑶把窗台上的玉观音端下来放到案面内侧,定窑盘和越窑碗叠在一起收到榻底下,从外面一眼看进来案上干干净净的,只剩那半只拼到一半的越窑碗还敞着口。
她坐下来继续翻那口龙泉窑的箱子。昨晚她和谢孤澜翻了小半个时辰,除了那片带指甲印的碗底之外没找到什么新的标记,但箱子里还压着最底下一层没动。她蹲下去伸手探到箱子最深处,瓷片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有些已经粘住了,要小心地一片一片撬开才能拿出来。她的指腹在碎瓷堆里摸过去,手感是青瓷特有的温凉细滑。
摸到底部的时候她碰到了一片不一样的。不是瓷面的触感,是更硬更粗的,像石料。她小心地把它抽出来,是一片薄薄的青灰色石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打磨成椭圆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釉光,像是从某件带石镶的器物上脱落下来的嵌片。她把那片石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了一个字,笔画极浅,需要凑到烛火底下才能看清。是一个“北”字。
“北”。楚瑶把石片放在案面上,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秦陵在故都西北,三枚铁函一处近陵、一处临水、一处市井。近陵那枚埋在秦陵附近,方向是西北。现在她手里又多了一片带“北”字的石嵌片,如果是近陵那枚铁函的方位标记,那“北”指的就是方向。但只有一个字不够,她需要更多的碎片拼出完整的指向。
她把石片收进布袋里,继续翻箱子。
采薇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时更白,进门先反手把院门插上了,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才开口:“殿下,翠屏还没从慈宁宫出来。但奴婢在永和宫西侧巷子里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说,昨晚惠妃娘娘把东配殿的炕洞掀了。”
楚瑶手里的碎瓷停住了。
“说是因为暖阁里跑进去一只老鼠,惠妃娘娘让翠屏把炕洞掀开赶老鼠,一掀开就看见第三块砖是松的。”采薇的声音越说越小,“翠屏把砖抽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然后她就把砖放回去了,没声张。但惠妃娘娘昨晚一宿没睡。”
楚瑶把碎瓷放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老鼠。第三块砖是松的。惠妃掀开炕洞发现里面空了,东西没了。她不确定东西是什么时候没的,也不确定是谁拿走的,但她知道自己的床底下原本放着什么东西。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确定东西落到了谁手里。
“翠屏去慈宁宫,是去跟太后报信的。”楚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如果只是丢了东西,惠妃会先在自己宫里查,查不到才会找太后。但她天不亮就让翠屏去了慈宁宫,说明她已经查过一轮了,而且她心里有怀疑的人选。”
“她怀疑殿下您?”
“她当然怀疑我。”楚瑶在窗台前停下来,“上一个进过她永和宫、跟她那尊玉观音有过关系的人就是我。我现在是她心里第一个靶子。”
她转过身看向采薇:“翠屏从慈宁宫回来之后,你再去永和宫附近蹲着。看她带回来什么人,有没有跟着她一起回来的。”
采薇点头又跑了出去。楚瑶回到案前坐下来,把那只越窑碗端到面前,用刮刀削掉接缝处多出来的一丝干漆,刀口贴着瓷面平推过去。手稳得很,但她的脑子已经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全部排了一遍。
惠妃如果认定东西是她拿的,下一步就是来搜她的冷宫。太后如果也信了,那来的就不是翠屏一个人,而是带着慈宁宫的人一块儿来。如果是这样,她修好的玉观音和那几件瓷器就藏不住了。她必须在有人来搜之前把这些东西转移出去。
她放下刮刀,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外天色已经亮了,秋天的日头从东边宫墙升起来,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把玉观音从案面内侧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接缝处的大漆干透之后已经看不出修补的痕迹了,整尊观音除缺了头之外,从肩往下完整而舒展,像一座刚被捞起来的小石像。
有人要来搜,她就得把这尊观音先送出去。送到哪里去?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陈松。藏珍阁的库吏,那个收了素问的信、帮忙塞进碎瓷箱的老头。他见过素问,也接触过这批碎器,但和永和宫那边的圈子毫无交集。如果他肯帮这个忙,观音和那批碎瓷先搬到藏珍阁的库房里躲一阵,等风声过了再搬回来。
但陈松不一定肯。她需要一个人去说服他。这个人不能是她自己,不能是采薇。那就只剩一个名字。
她还没开口,院门响了。采薇推门进来,后面跟着谢孤澜。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褐色的直裰,比平时更不起眼,进门之后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案边在她对面坐下。“我听说惠妃掀了炕洞。”他说。
“你消息比我快。”楚瑶把玉观音放回案面上,“她昨晚掀的,今早翠屏去了慈宁宫,应该是去找太后拿主意。我猜最迟今晚或者明天,就会有人来搜冷宫。”
谢孤澜低头看了一眼案面上那尊无头观音。“东西要搬?”
“要搬。你认识藏珍阁的库吏陈松。你去跟他说,有一批碎器需要临时借他的库房放几天,如果有人来问,就说他从冷宫收了一批不要的碎瓷片子准备处理。”楚瑶把声音放低了,“那尊玉观音也要放过去。混在碎瓷堆里堆在最底下,不翻到最里面不会发现。”
谢孤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去。你这边有什么要留的?”
“手记和那两封信我自己带在身上。还有那片带指甲印的碗底和石片,我也留着。剩下的碎瓷和玉观音你全部搬过去。”
谢孤澜站起来,走到墙角看了一眼那两口木箱。“我现在搬。采薇,帮忙搭手。”
采薇跑过去和他一人抬一只箱子,楚瑶把玉观音用粗布裹好塞进其中一只箱子的最下层,上面堆满碎瓷片盖严实了。定窑盘和越窑碗她也一并放了进去。箱盖合拢之后谢孤澜弯腰把箱子扛上肩,采薇抱了另一只小的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楚瑶站在窗台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过巷口,灰褐色的直裰和藕荷色的比甲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屋子里空了大半。墙角只剩几片零散的碎瓷,案上只有那半只越窑碗还没拼完。窗台上干干净净的,日光从破窗格漏进来铺在空案面上,把浮尘照得发亮。楚瑶把那半只碗端到案面中央坐下来,拿起刮刀继续削接缝处的干漆。如果有人来搜,她手里正在拼这只碗就是最好的掩护,一个闲在冷宫里的长公主,除了捡几片碎瓷拼着玩之外什么都没干。
她削了两刀之后放下刮刀,把那张描了碑文的糙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三枚铁函,近陵、临水、市井。秦陵的位置写了“故都西北三十里”。如果她真的要去找那些铁函,第一步就是离开这座冷宫,出了宫才能往西北走。
她得先撑过这一关。惠妃来搜,她要挡回去。太后亲自来了,她也要接住。然后把东西从藏珍阁取回来,继续找剩下的标记,然后想办法离宫。
楚瑶把糙纸折好收进怀里,继续削那半只碗的接缝。削下来的漆屑细得像灰,落在案面上被日光一照,白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