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显字
三天过得比楚瑶预想中慢。
第一天她还能沉住气,把墙角那批没动过的越窑碎瓷全部清了出来,按器型分堆、按断面走向排顺序,一只一只试拼。大漆剩得不多,她只把几片吻合度最高的先固定住,剩下的等谢孤澜带新漆来再说。采薇蹲在水盆旁边守着,每隔半个时辰就探头看一眼,水面安静得像冻住了,玉麒麟沉在水底纹丝不动。
“殿下,它真的会显字吗?”采薇第三天早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楚瑶正在打磨一只越窑碗的口沿,闻言抬头看了水盆一眼。“信上那么写的。等时间到了再说。”
采薇哦了一声,又蹲回去了。但楚瑶自己其实也在盯着那只水盆。温水三天,每天换一次清水,她换水的时候留意过玉麒麟表面有没有变化——玉质入水之后比之前透了一些,原本温润的油脂感在清水里泡了三天之后变得更莹润,像洗掉了一层陈年的积垢。底座侧面那行刻字在水光里格外清晰,笔画之间的细纹也泛出来了,隐约能看出一些极浅的线条向四面延伸。
但字还没显。她不知道显出来的会是哪种状态,是整段碑文浮在玉面上,还是需要某种操作才能看清。
第三天的傍晚她让采薇把水盆端到案面上,自己坐在案前等着。谢孤澜还没来,暮色从西窗铺进来,把案面染成一片暖橘色。楚瑶伸手探进水里摸了一下玉麒麟的表面,指腹擦过底座侧面的那行刻字时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凹凸——比三天前明显了一些,像是埋在水底的字正在慢慢浮起来。
采薇在旁边紧张地绞着手指:“殿下,要不您先把它捞出来看看?”
“等谢孤澜来了再说。”楚瑶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干,“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响了两声。采薇跳起来跑过去开门,谢孤澜提着两罐大漆站在门外,袍摆上又沾了夜露。他进门看见案上那只水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子走过来。
“显了?”他问。
“还没完全浮起来。”楚瑶指了指水底,“但表面有变化了。你来之前我不敢捞。”
谢孤澜把漆罐放在案角,脱了鞋坐到案前。楚瑶把手重新探进水里,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摸,而是托住玉麒麟的底座轻轻往上抬。麒麟出水的时候带起一圈水波,哗啦一声,水珠顺着玉面往下淌。她把它放在案面中央一块干绒布上,侧过底座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底座侧面的字还是那行“元丰四年,龙泉窑老匠人刻石铭于此”,但刻字的周围浮现出了一片细密的纹路,像玉料内部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那些纹路顺着底座底面的方向延伸,在凹槽边沿收住,又沿着侧面蜿蜒而上,隐约构成了几行字的轮廓。
楚瑶把玉麒麟翻过来看底座底面。底面上原本只有那个圆形的浅凹槽,现在凹槽周围多了一圈极淡的青色纹路,排成环形,像某种篆书的笔意。她凑近了仔细辨认,第一圈纹路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秦陵……西北……三十里……”
“采薇,拿纸笔来。”楚瑶头也没抬。
采薇从抽屉里翻出半截秃笔和一沓糙纸递过来。楚瑶接过笔在墨碟里蘸了蘸,把玉麒麟底座对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能辨认的纹路描下来。青色纹路极浅,稍不留神就会看漏,她屏着气画了足足两刻钟,纸上渐渐排出了两行字。第一行是方位——“秦陵在故都西北三十里处,依山而建,地宫深九丈”,第二行写的是入口的位置——“以磁石为记,寻山腰三株古柏处下掘”。
“第三行呢?”采薇凑过来看,“还有没有?”
楚瑶把玉麒麟又转了一个角度对着烛火看。底座底面的纹路不止一圈,最外圈还有一层,但笔画比前两圈淡得多,几乎像是水渍干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凑近到鼻尖几乎贴上玉面的距离,才勉强分辨出几个词:“非金非玉”“铁函”“三枚为信”。
“铁函?”谢孤澜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他一直没出声,现在忽然接了一句,“铁函是什么?”
“不知道。”楚瑶把纸上的字又描了一遍,确定没有漏掉的,“但这三行字连起来的意思大概是:秦陵在故都西北三十里,地宫深九丈,入口在山腰三棵古柏的位置。铁函,三枚,是信物。”
她把玉麒麟放回绒布上,伸手从水盆里捞起那尊无头观音。观音出水的时候比麒麟沉一些,她把衣纹朝上放在案面上,对着烛火细看。观音背面衣纹的褶皱深处也浮现出了一片细密的青色纹路,比麒麟底座上那几行字还要更密。她顺着衣纹从上往下描,手指走得极慢,怕漏了任何一笔。采薇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盯着纸面看她落笔。
谢孤澜替她把蜡烛挪近了一些,烛火的光聚在观音衣纹最深的褶皱处。楚瑶描了将近一个时辰,粗纸上排出了整整七行字。她的手腕已经酸了,但最后一行描完的时候她整个人顿住了。
纸上的字是:
“秦末汉兴,天下易主。故主入陵之前,以国玺、诏书、前朝史册三物,封入铁函三枚,分置三处。得三函者得秦之正朔。然百年来无人知其所在。余得此秘于碑文之中,今以玉为载,传诸后世。若有后人集两玉而得全文,望慎之重之,勿使秦之旧史永沉地下。”
楚瑶把这七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手压在纸沿上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松开。国玺、诏书、前朝史册。三枚铁函,分置三处。秦朝的旧主在亡国之前把这些东西分了三份藏起来,只把线索留在一块石碑上,让后世有心人能找得到。
秦朝覆灭之后,大周得了天下。如果那三枚铁函被找到,秦朝的正朔之物重现世间,大周的根基就会被动摇。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要灭掉这块碑、涂掉账册上的记录、把那批碎瓷压在库房里上百年不让见天日。
楚瑶放下笔,掌心按着那张糙纸,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她掌缘。她没有擦,低头盯着那七行字看了很久。观音和麒麟合在一起,碑文的全貌终于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