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深秋的夜雨敲打着出租屋内老旧木窗,雨点噼啪作响,狭小出租屋内浸着一层湿冷潮气。
躺在铁床上,我翻来覆去毫无睡意。与杜妮谈心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她眼眶通红、哽咽诉说杜长林蒙受不白之冤的模样,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
重生回到1990年这座风雨飘摇的踏风机械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改制浪潮会碾碎多少底层工人安稳的日子。
杜长林扎根厂区几十年,建厂之初便守在这里勤恳做事,夏明华贪腐、谭老根工伤两桩祸事本与他无关,最后却成了改制□□的替罪羊,被调去县工业局闲置科室被刻意疏远排挤。
杜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忧心远在县城的父亲,一边要承受李佳暗中刁难,还屡次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帮我偷拿人事草稿、翻找尘封旧档案。
前世我孤身下岗、负债漂泊、孤独离世的苦难我历历在目,重来一次,绝不能让全厂工友再次重蹈覆辙。
随即,我翻身下床,先将手抄名册平铺在木桌,用铅笔标注明日寻访厂商的先后顺序,小心锁进带锁铁皮工具箱夹层。做完这些,我谨慎拿起那一封牛皮纸信封,沿着边缘轻轻拆开封口。信笺纸上,一排娟秀字迹印入我眼帘。
卫伟:
今日河边与你谈心,我心里久久无法平静。一想到你白天扛着重型车工活,收工还要泡在满是霉尘的档案室梳理采购旧账,夜里伏案整理证据,我便整夜难以安眠。刘二毛那群混混四处游荡蹲人,调取档案又处处是风险,稍有不慎,张小林便能罗织罪名把你裁掉。
我父亲在县工业局受尽冷遇,一辈子为公却要替旁人过错背锅,满心委屈无人诉说,唯独你愿意静静听我倾诉。我没有实权帮你对抗管理层,只能悄悄翻找旧登记册,把早年供货商信息抄录给你,多少能补齐证据。
下周人事会局势凶险,李佳、张小林早已拉拢大半中层干部。凡事多隐忍,切莫硬碰硬。若是取证遭遇阻碍,每日傍晚我都会守在图书室后门,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现在配了中文传呼机,你可以随时随地通过电话CALL我,现在办公室都换成了数字程控电话,很多地方都设有公用电话,有什么事情,及时给我打电话。
读完第一封,心口又暖又涩。我深吸一口潮湿空气,打开第二封信纸,整整两页,写满我们相识以来的点滴与绵长牵挂。
卫伟:
还记得舞厅刘二毛寻衅那天,你挺身而出护着我;后来你跳出粉尘漫天的铸造车间,跟着谭师傅日夜苦练精密车工,每一份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父亲调离之后,全厂人刻意疏远我,唯有你不避流言,愿意和我并肩应对改制乱象。
我清楚你背负着重生一世的遗憾,不愿上千工人重蹈下岗覆辙,才不惜冒险搜集贪腐线索。手抄厂商名册我反复核对过地址、联系人,外出寻访千万避开偏僻巷道。张小林为保住采购权,极有可能唆使混混栽赃于你,李佳手握人事等大权,一旦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若下周我们提交的证据能顺利递到督查组,张小林贪腐内幕曝光,父亲才有机会洗清身上不实罪责,厂区也不会再出现亲属内定岗位的暗箱操作。哪怕前路难行,这场风雨我都会陪你一同扛。
夜夜望着机床车间的灯火,我总在猜想你是否还在翻查单据,满心牵挂无处安放,只好写下这些心里话。万事珍重。
第三封信纸面有些偏黄,字迹比前两封更加柔软,一眼便能认出是我那晚独自去到谭老根家时留下的笔迹,尤其是那首诗,感人至深,纸上字句字字戳心。
三封信依次读完,我把三张信纸仔细对折,和手抄厂商名册、早年采购白条、谭老根留存的配件备注纸条全部归拢,锁进铁皮工具箱深处。
窗外秋雨持续敲打窗棂,远处三楼厂长办公室灯火彻夜长明。不用多想,李佳与张小林还在屋内彻夜密谋,拉拢摇摆中层,盘算下周人事表决的阴招。
我坐在木凳上,拿起纸笔逐条规划后续取证安排:明日午休寻访第一家外协厂商,下班由周建国陪同走主干道避开混混;档案室只趁下班时翻阅,绝不长时间逗留留下痕迹;会上所有证据分批次递交给县督查人员,不贸然私闯、越级检举。
杜妮三封信件各藏心意,一封担忧我的安危,一封诉说长久思念,一封悼念谭老根、点明取证另一层初心。
今生今世,我绝不会辜负杜妮半分。无论前路多少凶险,我都将会拼尽全力护住她,守住公道,待风波平息,便许她安稳长久的余生。
温柔的牵挂是我前行的底气,可眼下危局丝毫没有缓解。
张小林手握采购谋划、勾结地痞,李佳独揽人事大权,二人早已布下层层圈套,下周二次人事专题会,便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生死博弈。
长夜雨声不休,厂区一片沉寂,唯有厂长办公室的灯光彻夜刺目。
暗处的算计尚未浮出水面,我握着一整套逐步完善的证据,前路漫漫,依旧布满荆棘和未知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