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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夜话(第1页)

改制风云席卷全厂。自那场暗流涌动的中层人事会议结束后,整座踏风机械厂都被一层压抑沉郁的气氛裹住。

入秋后的凉爽一日冷过一日,从凤凰山山口毫无遮拦地灌进厂区,卷着漫天飞舞的扬尘与经久不散的焦炭味,铺天盖地往人衣领里钻。

接连好几天,我与杜妮都没能说上一句完整的话。车间、办公楼、图书室随处都有李佳和张小林安插的眼线,两人哪怕远远撞见,也只能借着擦肩而过的间隙,彼此交换一记藏满担忧的眼神,千般心事、万般顾虑,全都压在眼底。

李佳与张小林趁着改制空档,整日穿梭在各个科室、车间拉拢人心,但凡手里有点话语权的干部,都被轮番叫进办公室私下谈话。车间里流言四起,分流买断、暗箱任免、干部安插亲信的闲话藏在车床轰鸣、食堂碗筷碰撞声里,人人谨言慎行,不敢三五成群扎堆闲谈,生怕被暗处眼线记下,转头划入待岗名单。

厂区后门的小巷口成了刘二毛一伙混混的常驻据点,几个人整日揣着烟蹲在断墙根,只要看见我孤身出入,便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几道阴沉沉的视线钉在我后背,寒意比秋风更刺骨。

我白日钉在车床工位上,千分尺、游标卡尺昼夜不离手。下班铃一响,别人都忙着回家,唯有我不敢半分松懈,乘着樊辛提前帮我打探好的空档,去碰一碰档案室那道紧锁的铁门。

九十年代,厂区档案室管理较为松散,历年采购台账、外协供货底册全归入机要档案柜封存,人事、生产部双重把关,出入必须要有至少分管领导的审批条。经过后勤樊辛多次暗中周旋,打通环节,我充分利用下班时间的空挡,偷偷溜进密闭库房查阅资料。

库房终年拉着厚重灰布窗帘,不透半缕秋风,空气闷得发滞,一摞摞尘封十几年的记账本、供货单层层叠叠码在铁皮柜里,一股潮湿霉腐、陈年尘土混着老旧油墨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早年的记账纸张薄脆酥软,存放年头太久早已失去韧性,指尖轻轻一捻就撕裂一道毛边。我不敢开灯,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残暮微光快速翻找。

赶回简陋职工宿舍,我趴在掉漆木桌前,把在档案室偷偷抄录的单据逐条比对、标注,一点点梳理张小林虚报机床采购报价、私下收受外协厂商回扣的完整脉络。

自从赵小同知道自己将被提拔为车间主任后,每天晚上都是喝得酩汀大醉,一回到宿舍倒头便睡。

我常常伏案到深夜,躺在僵硬的铁床上,脑子里依旧塞满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根本无法入眠。

窗外深秋冷风狠狠撞在老式玻璃窗上,呜呜咽咽如同低泣,远处铸造车间未关停的机床持续传来沉闷嗡鸣,两种声响缠绕着钻入耳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杜妮的处境比我更为窘迫艰难。父亲杜长林被免去厂区全部实权调离之后,李佳不曾当众苛责,却处处暗中设下桎梏。

为避开是非,她刻意调整了所有作息,上班提早半个钟头,下班拖到深夜,食堂打饭专挑无人的角落,走廊偶遇时只会飞快垂眸侧身快步走过,眼底藏着隐忍,半句交谈都不肯多说。

我心里全然明白,她不是刻意疏远,而是迫不得已的自保。眼下全厂正在重新划分派系,但凡与杜长林有旧、和我往来密切的人,都会被李佳、张小林视作眼中钉。

——该去看看杜妮了。

今日车间检修设备,收工比往日早了近一个时辰。西边的天空坠着一团厚重铅灰色晚霞,细碎的冷雨丝断断续续飘洒,打在铁皮厂房顶上沙沙作响。

厂区路灯逐一点亮,昏黄光晕穿过绵绵雨雾,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晕开一圈圈模糊光斑,积水倒映着厂房漆黑的轮廓,看上去清冷又孤寂。

周建国留下收尾检修车床,临走前反复叮嘱我万万不可走后门偏僻巷道,务必沿着治安岗值守的主干道回宿舍,又抬眼扫了一眼后门方向飘来的烟头火光,重重叹了口气才折返车间。

厂区主干道上人潮稀疏,工人大多躲去避雨,零星几个赶路的职工裹紧工装外套,步履匆匆。我混在人流里余光瞥向后门荒巷,那几道熟悉的黄毛身影竟不在原处,紧绷的心稍稍松了半分,顺着冬青绿化带旁的红砖小路往职工宿舍绕行。

这条小路直通厂区西侧围墙,围墙外侧开凿着一条建厂初期留存的翻砂车间循环水排水沟,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循环水直接排到了河边,四周长满野生芦苇与杂树,隔绝了厂区所有喧嚣,是整片厂区唯一僻静无人的去处。小路两侧栽种一排老梧桐,秋风吹落满地黄褐色枯叶,被细雨泡得软烂,踩上去咯吱作响,沾得鞋底满是泥泞。

转过办公楼西侧的拐角,我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心头一震。

杜妮如一株风中摇曳的小草静静地站在最大一棵梧桐树下,身上那件常穿的米白衬衫被细雨打湿边角,贴在单薄肩头,乌黑鬓发沾着细密雨珠,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

她肩上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帆布布包,十根手指死死握着包身,垂着头盯着地面积水中晃动的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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