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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丝勾线（第1页）

苏青枣逡巡片刻，在菲充仪坐榻旁发现了个藏尾露头的小女孩儿。女孩儿扎着团子头，穿着粉红薄衫，眉心点了颗朱红花钿，扒在角落里直愣愣地将苏青枣瞪着。圆鼓鼓的脸颊，小鼻子小嘴儿，偏生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那么大，看着并不慑人，反而十分灵动。

苏青枣瞧着莫名，疑惑地回望过去。

正谈的热火朝天的娘娘们渐渐静了下来，显然已发现这边情形，夏愫当头笑道：“这不是怡公主么。”

菲充仪笑眯了眼睛，从嬷嬷手里接过小女孩儿，很是慈爱地道：“这孩子怕生得很，难得今日想跟着过来长长见识，却又不敢说话。”她指尖柔柔地点了点女孩儿的鼻尖，指着夏愫，极有耐心地道：“乖怡儿，不认得了么？这是小时候常抱着你看戏的愫姐姐。”

夏愫和苏青枣并排坐，女孩儿视线在她俩身上来回滚了几圈，怯生生地喊：“愫姐姐。”这么一声喊完，已是满脸通红，扭过身去埋在自家娘亲的怀里，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众人拿女孩儿打趣一番，也就作罢。此时丝竹已起，乐声袅袅，瑶池小筑之中还温语款款，低声嬉笑，湖对岸却已是莺歌燕声，好不热闹！

苏青枣抬眼看去，碧水湖边仙裙穿梭，好似彩蝶翻飞，一众年轻少女围着一张长桌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而那长桌后头，则站着一位青衣书生，正专心作画。

“来了！”夏愫忽然笑道：“正是我要跟你们讲的那件趣事！”

原来夏愫在弘文馆修学时，听几位翰林提起近来画坛出了个新秀，一手游丝勾线技法极为传神，一时兴起便着人打听，请了那画师进宫作画。

那画师便是此时在湖边作画的书生。他长身鹤立，站在一群少女之中显得十分突兀。近看却是眉清目秀，很是干净。一支细笔在他手中犹如跃舞，轻盈旋转，几笔便勾勒出一幅仕女图。围在他身边的少女们嘻笑着猜测图中女子是何人，未得结果，瑶池小筑里的众人便已来到了湖岸边。

夏愫已将这书生的绝技简要说明，游丝勾线、写形传神之绝技，苏青枣未曾见过，不禁挨得近了些，见那纸上黑白晕染，墨线轻描，笔触极富有变化，而着色朴素浅淡，偏生就将一个女子的眉眼画的极其妩媚精致，正是素衣丰骨，神韵天成。

凡仕女图，无一不是精描细刻，用色饱满，以宫廷画尤甚，而这幅画却在一众花团锦簇之间托出一分质朴纯然。就连苏青枣这样不太懂画的人都感到新奇惊艳，更何况在场精通琴棋书画的贵女们。

少女们吵吵闹闹，争着要那书生替她们画上一幅像，苏青枣早被人群挤到外头，孤孤单单一个人站着。她见夏愫和几位娘娘都在看那书生作画，便悄悄退至一棵高大的樟树下面，躲着荫凉。

樟树散发着清新的香味，配上悦耳动听的丝竹声，实在令人心旷神怡。苏青枣闲适地站了会儿，发现乐声变作一曲古琴单奏，她侧身看去，乐队之中正有一位宫廷乐师专心抚琴，他指尖滑过琴弦，荡出琴音如泉如涧，如淋如跃，细听之下，竟有人声和曲而歌，似乎唱着《诗经》的韵律，那声音极轻，苏青枣要全神贯注才能听见一点。

“那位琴师虽然年轻，在琴艺上却有很高的造诣。”

突来的说话声叫苏青枣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盯着那位琴师看了许久。苏青枣淡淡收回视线，侧首看向身边的女子，却是许久不见的云才人，她身后垂首行礼的小宫女便是那个舍身救主的司药司小宫女了。

苏青枣疑惑地看向她二人，云才人会意浅笑，解释道：“我看那琴师指间厚茧凸显，想来定是勤苦练习，有这等毅力的人，加之才学天赋，定然为个中翘楚。”

苏青枣点点头，随即眯起眼去看那琴师的手指，却没看出个所以然，她下意识看向云才人的双手，而云才人也顺势摊开手掌，将练琴产生的薄茧展示给她看。

云才人羞愧地道：“我虽爱琴，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断没有那位琴师那么刻苦。”

苏青枣看着云才人纤纤十指上的薄茧，不由得在袖中暗暗摩挲自己的指头。她因常年握笔，无名指上也有些微薄茧，但用药膏擦拭，很见效果，几乎感觉不到有茧子。这位云才人贵为宫妇，怎么会留下明显粗糙的茧子在手上？

云才人似是看出苏青枣的疑问，轻轻抚着自己的指尖，温言道：“我时常想着，人的一生中，总要有些执着的东西。对我而言，留下这些茧子，就像是留了一份希望。”

这个道理苏青枣再明白不过。她忍不住对这位云才人起了几分敬佩之意，终于开口道：“许久不见，娘娘身体可好？”

“劳县君记挂，我一切安好。其实，我一直想向您道谢，奈何未得机会。今日听人说申昌县君进宫，来了瑶池小筑赏花，便特地前来亲自表达谢意。您的救命之恩，臣妾铭感在心。”云才人说的真诚，唇边也噙着一抹微笑，这抹笑因染了十分的真情诚意，使得她苍白的脸色有了几分温度，浅浅晕红的脸颊，将索然无味的颜色一下子衬得耀眼灼人。

苏青枣突然想起，方才那书生笔下画出的人物，可不就是这位云才人么！

不止苏青枣，此时其他人也发现这一点。于是便有人道：“真是奇了怪了，方才也没见到云才人站在这里，怎么就画的这么传神呢？”

那书生已停下笔，朝说话的程昭媛拱手行礼，扬起一抹得体的微笑，答道：“在下不才，天生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方才行至小筑樟林外，见娘娘姗姗而至，飘渺若云，犹天仙赴瑶池之会，不知不觉，便在脑海中记了下来。”

“倒是形容的不错。”夏愫轻轻笑着，指了指人群之外的云才人，跟那书生说：“那位‘天仙’可不正是因为轻云之质而被父皇赐予‘云’才人的封号么。”

书生顺势看过去，眼中一亮，深深地朝云才人作了个儒雅的揖礼。而云才人神色淡淡，点了点头，仍在原地站定。

程昭媛忽而道：“这云才人的画可是画完了？”

书生撤去镇纸，将画放置一边，笑答：“回娘娘的话，已然完成了。”

听此言，围在周围的少女们无不跃跃欲试，都想要这画师给自己作一张独一无二的画像来。程昭媛朝她们看了一眼，笑道：“你们这些丫头莫要着急，去那边儿投壶里掷出个输赢，排出个次序，待大公主与娘娘们画完，自然轮到你们了。”

夏愫却摇头道：“我便不必了，本是请来这位先生一展画技，瞧个新鲜，我自己是没有画像的爱好。”她眉眼弯弯，瞥向云才人身边的苏青枣，既和善又戏谑，“倒不如给小枣子画几张，留一幅拿给我收藏，你自己也带一幅回去，挂在房里，格外雅致！”

苏青枣未及拒绝，那边常昭仪已接道：“我也素来没有画像的兴趣，看淑妃娘娘想怎么画。”此时她神色冷淡，显得颇有些漠然，和往常跋扈高傲的样子很是不同。苏青枣恰好正对着她，将她表情尽收眼底，一时间竟有些疑惑。

又见兰充容轻轻握了握淑妃的手，笑道：“我是不大懂的，姐姐擅花鸟画技，算来也是笔墨一家，姐姐先来吧。”

淑妃虽出自两朝世家之旁系，家里也是书香门第，底蕴深厚，于这琴棋书画之技艺皆有研习，别的不提，在这些方面她向来是众妃之首。此刻听了兰充容之言，她微笑愈深，显出惯常的骄傲清贵，指着书生重新铺好的画纸道：“将这四周留白，只用细线浓墨勾出花叶，浅墨花青稍稍晕染，而人像居中，设色素雅即可。”

书生应是，挥笔仔细勾勒起来。不过一会儿，一幅花间美人图便完成了。如此迅速，令人称奇。

这边已排好次序，欲留画像的少女们告了声罪，急急忙忙奔向一旁投壶去了，还剩一些不感兴趣的仍旧围在一旁观看。

书生接着又为其他人作画，苏青枣仍站在人群之外，那书生却只凭几眼就将她简单画出，与她今日装扮分毫不差。苏青枣正拿着新画好的画作欣赏，只觉挺像，倒没看出别的什么来。忽然一阵风过，夹着馥郁花香，身后灌丛窸窣，竟钻出一道十分真诚的感慨：“咦？丑八怪，你画出来倒不那么丑了！”

听见这个声音，苏青枣就拳头发痒，恨不得将人抓在手里狠揍一顿才能出心头恶气。但她猛一回头，不止是拳头，连整个身子都在一瞬间紧绷起来，她迅速跪倒在地，口中呼道：“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里生活的人，对这句话的开头和语气已从本能练就出条件反射的本领，苏青枣身形刚动，拜词方出，花园里所有的人都已反应过来，齐刷刷跟着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