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枣表情松动,语气稍软,对她说道:“这里布置的不错,我向来相信你的眼光。车马可是备好了?时候不早,这便走罢。”
桃子起身,一板一眼地道:“今日沫雅随您一道入宫。”
“嗯?”
“沫雅熟悉宗族贵眷,跟着您能伺候得更仔细些。”
苏青枣无奈点头,又听桃子一路唠唠叨叨讲了不少话,反复就那两个字:面子。
——撑住她们苏家嫡长孙女申昌县君府的尊贵面子!
临了,桃子还从笼袖中摸出一支并蒂玉莲簪给苏青枣插上。要说这支簪子,身价可一点都不低。
簪头并蒂双生莲灵气十足,整根簪子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裂隙生蕊,劈绺如茎,浑然天成。而废料则被匠人雕成两粒鱼眼大小的凤形耳饰。凤鸟虽小,五脏俱全,振翅回首,亦是灵动逼人。那凤形耳饰被昭国皇太后赐给小女儿用作和亲北古努部族时的嫁妆,而这并蒂双生莲玉簪,则在苏青枣的私库里收藏了七八年。
苏青枣任桃子在她发髻间捣拾,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子金贵了许多。
桃子将玉簪插好,又给苏青枣整了整腰饰,才退后两步,朝苏青枣福身行礼,诚恳道:“还请主子宽恕奴婢自作主张。今日宫内小聚,虽不如游园盛会、礼佛盛典那般繁荣宏大,然所聚者皆为女子妇人,嘴舌议论,相互攀比,看重的便是这些,万望主子莫恼。”
苏青枣歪了歪脑袋,感觉头上饰物还不至于折断脖子,再听桃子一番劝慰,方叹息着道:“我不恼,就是不太习惯。也不知今日要在宫里待多久,晚上准备些宵食,主膳便不必等我了。”
桃子矮身应是,又目送苏青枣随那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离去,方才松了口气。她忽然发现这位从骨子里任性的主子,如今真已改变许多。
她变得懂得妥协了。
那厢申昌县君府的马车一路驶进皇城,在内宫前停下,苏青枣下车时,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忘记让桃子在骏华园后院开个后门了。
苏青枣侧头看了看苍延,苍延也正好下马朝她走来。而他却开口道:“属下在宫外等您。”
苏青枣愣了愣,自打她将苍延从御书房带出来,就像多了一条影子,此刻影子不再跟着她,倒叫人觉得少了些东西。那空出的位置不在身后,而在心里。
不太舒服——和脑袋上多戴了些重物一样,这种缺少,同样不舒服。
苏青枣微微拧起眉,定定看着苍延,他以一种恭敬却疏远的姿势站在马车前,冷淡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因为出入皇宫内城,今日没有佩剑,他的双手便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是因为礼佛盛典传出的谣言,故作疏离吗?
苍延站的笔直。
苏青枣蓦地转过头,也笔直地往宫门走去。
这段路再熟悉不过,苏青枣婉拒了典引宫人的导引,径自带着一队侍女走在金碧辉煌的宫墙之下。她忽然发现,今天真是一个极不寻常的日子。
瑶池小筑本是御花园西南角的一处湖心亭,在通连六宫十八殿的宏大御园之中毫不起眼,只不过它离夏愫的朝阳宫最近,夏愫常流连于此,又特地嘱人悉心打理,于是后宫中大多默认这处地界为夏愫所有,若从此过,少不得要进朝阳宫拜会一番。
苏青枣从朱雀柳门进入,沿朱红宫墙行至朝阳宫,殿前三座赤岩拱桥横跨曲水,错落之间掩映葱茏高树,此处屏障起始才是正儿八经的后宫。
踏上红岩桥,树上一声雀鸣惊啼,枝桠抖落一两片残叶,恰好落在苏青枣脚边。她抬头望向天空,那只雀鸟振翅盘旋两圈,扑棱着往南边去了。
这会不会是今年第一只南飞的鸟儿?
苏青枣忍不住笑了,远远听见后头逐渐接近的嬉笑声,她一提裙摆,大步下了桥,穿进小花园,入了朝阳宫。
朝阳宫里,夏愫掀帘而出,轻裙云绦,嬛容纤腰,唇边漾着温婉笑意,瞧见苏青枣独自领着侍女进门,没有带苍延,她脸上笑容愈深,将苏青枣一把拉住,引向瑶池小筑,一边说着:“哪次不是拖到最后,今日倒来得早,叫我很是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