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枣本以为不会这么快再见到皇帝,谁知巧合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作打破“以为”的。在心里默默地将李杜二位大神提前跪拜过一遍,苏青枣虔诚地祈求这回遇到皇帝莫再生什么幺蛾子。
而果然不负苏青枣所望,她虽然离皇帝最近,皇帝却好似没有看到她一样,随手免了众人礼数,长腿一迈,已跨过苏青枣,兴致盎然地询问:“这里怎如此热闹?”
“父亲来得真巧,女儿正在摆宴呢!”夏愫与旁人不同,她不必行礼,翩然迎上笑盈盈地道:“踩着夏暮之时,最后一番玩乐罢了。”
苏青枣伏在地上,看着那袭明黄华袍从眼前掠过,心底狠狠地松了口气,一抬首,却又忍不住重重叹息——她看见了李莫贤。
李大状元郎一身深绯官服,落在二皇子与户部尚书之后,行于工部侍郎之前,最前头的皇帝与南靖王已伫立在书案旁,李莫贤便恰好明晃晃地杵在苏青枣正面前,叫她想避都避不开。
苏青枣爱把朝廷上的事儿当新闻听,但一般不与官员往来,这群大臣之中,除了李莫贤,也就跟南靖王最熟。南靖王与苏青枣同辈,长她将近一轮,是苏青枣母族现今青壮一辈儿的领头人,年纪轻轻擢领兵部事宜。
苏青枣母族这一支虽然也姓夏,却和皇帝拜的不是一个高祖,是出了五服的宗室,一直不温不火,先皇当政时,族中最高品级还不到从三品,至南靖王入仕为官,才逐渐兴盛起来。
她还在想,皇帝与亲信议事,怎么有闲心来凑她们女子佳宴的热闹。最近除了昭国使臣来访外,好像没什么大事。但是,这几个人凑一块儿,苏青枣实在忍不住八卦的心,特别想从他们的表情神态上瞧出点什么来。
李莫贤侧对苏青枣,本来目视前方,忽而似有所觉,偏头轻轻瞥了苏青枣一眼。
这一眼,让苏青枣忽然不想深究了,连挨着李莫贤这件事都让她烦躁。她吸了口气,立刻转身,脚下又轻又快地走到了闵王妃身后。
闵王妃亦是个爱看热闹的人,见苏青枣过来,只朝她倩然一笑,默不作声。
书案旁,皇帝瞧着手中画卷,不自觉将之与云才人对比,越看越是喜欢,那眼神流转之间,欣赏、赞叹、喜爱,各种情愫盛满了一双黝黯多情的眼睛。此番情状,令众妃嫔免不了嫉妒,而不敢上前的少女们则满脸歆羡憧憬,却无人敢多言,谁叫她们都将画抱在自己怀里,偏偏留了云才人的那一幅放在桌上呢。
皇帝看罢,显得颇有兴致,将画递给躬身伺候一旁的王涛,他朝后面招了招手,笑道:“李卿可是有名的妙手丹青,今日有此大好机会,怎能不露一手?”
李莫贤躬身上前,话一出竟是十二分谦虚:“陛下,那妙手丹青已是年少虚名,微臣已多年不曾作画了。”
“哎!”皇帝一摆手,好笑道:“李卿这话说得。当年朕邀请你入画院当值,结果被当众拒绝,这面子总不能一拂再拂吧!”这么一说,李莫贤只有苦笑。
小皇子也嚷嚷道:“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李莫贤看向六皇子,一瞬的苦楚中不知是无奈多一点,还是顾忌多一点,其中复杂为难,一直关注他的苏青枣看了个完全,却只有不解。
李莫贤的表情变换得很自然,笑着说道:“蒙陛下不嫌弃,微臣献丑了!”言罢,李莫贤走到书案前站定,那书生早已为他铺好纸张,研好笔墨。
李莫贤刚提起笔,夏愫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这里也就常昭仪未有画像,李大人不如替她画一幅罢。”
李莫贤还未答话,已见皇帝轻轻点了点头,他只得应是。
李莫贤的画风更符合宫廷富贵家的风格,工笔细描,设色精彩,虽用时较长,但精雕细琢,更贴近真人。那雪白的纸上,好像真的有一位娉婷美人站在远处,含情脉脉地看着你。
众人皆看的专注,苏青枣却在中途揉了揉眼,开了会儿小差。或许是早间里祭拜大神的作用,让她今日重拾难得的敏锐——她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画纸上神乎其技的描绘吸引了心神,唯独常昭仪和李莫贤这两个真正的局内人,一个心不在焉,一个紧锁眉头,与人群格格不入。
还有一人,那是早已见惯李莫贤画技的皇帝,他一边看画一边看人,不禁笑问:“常昭仪,怎么走神了?”
常昭仪略显尴尬地道:“回陛下,臣妾在想应该摆个什么姿势,总这么站着画挺无趣的。没想到李侍郎下笔奇速。”
听此言,李莫贤紧锁的眉头也不禁展开,面色尴尬更甚。
皇帝已大笑道:“你大概不晓得,李卿要不是快些落笔,恐怕要等到晚上才能将整幅画完成!”皇帝似乎也才想到这一点,他看了看李莫贤手下只有半成的画作,干脆道:“得了,朕还有事,就先走了。李卿就留下将画作完,朕留两人送你出宫。”
李莫贤赶紧搁笔,拱手应下。王涛立刻招来两个小宦官伺候笔墨,自个儿捧好了云才人的画像,引着皇帝和几位大臣离开。
众人跪送罢,夏愫令书生往另一张长案上使用笔墨,继续给宗女们作画,那边一时间莺歌燕语,哄哄闹闹,李莫贤这边倏然冷清了。
樟树荫凉,繁花馨香,常昭仪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正在簇簇花前,她视线轻乎落在画幅中央,好似在品,又好似未赏。而专注于作画的李莫贤,竟未曾抬头去看一眼案台前的人,自顾埋首于精勾细描之中,浑然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