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吃过晚膳,众人坐在花厅里,寒鸦和桃子听了辅国寺里发生的一场闹剧,寒鸦未做评论,只赞苏青枣装晕一计甚是明哲保身。苏青枣却谢苍延及时助她,不然她有意识地倒下去,骨头恐怕要折去半截。
又纳了会儿凉,夜色已临,各人自去歇息。
苏青枣回到屋里,净面罢,坐于梳妆镜前,将夏愫送的玉珏放进一只小屉中,头上插着的的珊瑚珠攒花金簪夏愫也没拿回去,便另取一盒安置,收在妆台下方。
桃子正替苏青枣解发,见妆台下满满当当垒着数十只盒子,不免糟心。苏青枣有个毛病,除非成套的首饰,否则每个饰物都要单独放一只小盒子,长年累月已把妆台前后上下的空间挤满了。遇上需盛装时,她若要选一样珍宝来用,桃子得帮她把盒子全都打开,摆一地给她挑,别提多麻烦。
好在这种情况不多,苏青枣常用的几样都搁在镜前一只三层檀木香奁里。无非两根翠簪、三支珠钗、一只玉镯并几颗点缀明珠,另有五条碎花绦带散散挂在一边。
桃子心下想着,苏青枣作为天潢贵胄富家小姐,如今又是堂堂正五品县君,更是苏家族长——虽然是个虚名,常用的首饰却和她一个丫鬟差不多数目,忽然间为那些美丽珍贵的首饰感到可惜。
她瞧了瞧台下密密匝匝的首饰盒子,又看了看那只苏青枣从小用到大的香奁,终是忍不住道:“主子,公主、夫人们送您这么多首饰,为何也不见您戴一戴?”
苏青枣不以为意,一边梳发,一边淡淡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不喜弄这些繁复的装扮,重得很。又麻烦。”
您也知道开那么多盒子十分麻烦!桃子腹诽。“但您平常戴的首饰就这么几样,的确少了些,也素了些。不如我们把这些首饰排个序,一天一套,挨个儿戴。”
苏青枣笑道:“以前我去的大场面不多,平日上国子监学课,都穿学子服,也不必特意打扮。以后再遇集宴大典,我只需用皇奶奶和陛下赏赐的几样便可,别家的,戴在身上徒惹麻烦。”
桃子本就聪慧,听苏青枣这么一说,立刻明悟:此麻烦,所谓戴这个送的,那个不喜,戴那个送的,这个不愉,皇亲贵戚的小姐夫人们之间,向来都不是那么和睦的。
桃子又道:“可大公主送您的,也没见您戴过。”
这番苏青枣却是叹了口气,道:“愫姐身份显赫,在宫里除了皇奶奶和陛下,她便是第三位的人物,虽然我和她关系亲密,但很多时候我也必须避嫌。”说罢,她从下层的屉子里挑出一对翡翠镯子和一条玛瑙石挂坠,递给桃子道:“这两样给沫雅和涟漪送去,她二人来我府上,我却没来得及送她们什么。”
“是。”桃子接过,将镯子和挂坠收好。
又听苏青枣道:“除了别人赠的,我自个儿买的那些首饰里,你们看上哪样,知会我一声,尽可拿去。”
“那我便替丫头们多谢主子了。”桃子笑道:“您送我的东西已经不少,我却是没什么需要的。只盼望着主子出嫁那一日,凤冠霞帔,金钗银镯,风风光光的。”
这话若在从前来说,苏青枣定是一笑置之,但如今提到这茬,苏青枣却不自觉想起苍延来,顿时脸上就有些泛红。她并未遐想什么旖旎之事,只单单想到那样一个沉寂的人,便升起一股自己都没在意的羞涩。
桃子见她这般,暗自笑了笑,手脚利索地收拾完,正好涟漪端了碗珍珠粥上楼来。桃子道:“什么时辰了,才备宵夜?”
涟漪撅了撅嘴,苦哈哈地说:“桃姐姐,我可真是太难了啊!”
苏青枣坐到桌边,对这碗喷香的珍珠粉小清粥十分满意。涟漪大菜做不了几个,小甜点做的反而很合她的口味,是以并没有那么着急去招厨子。此时见涟漪这副痛苦的表情,苏青枣笑道:“怎么难了,说来听听?”
“寒鸦大哥是咸口,苍延公子是甜口,您嘴巴刁,酸甜苦辣各种味道讲究恰到好处,我和小同做个饭,脑袋都抓破了。”涟漪央求道:“主子,您可快些举办厨王比赛,赶紧招个大师傅吧!”
桃子笑出声来:“你这不是很得心应手嘛!”
“桃姐姐还说呢!你不挑味儿但是挑食啊,葱姜蒜都不吃。比主子还大小姐呢!”
苏青枣道:“那你就把葱姜蒜切大块,让她自己挑出来。”
三人胡扯了两句,各自收拾歇息。许是白日里被晒得狠了,苏青枣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中午,吃过午饭又开始睡。再爬起来已是晚霞漫天,倦鸟扑簌归巢。苏青枣自己穿了衣服,拿凉茶漱口罢,推门喊两声桃子,无人应答,便自顾寻去厨房找些吃食。沿着小径月廊,一路走到厨房,一路看了暮夏繁景,只觉浑身舒泰,心情大好。
厨房前,劈柴声渐歇,人却好似没有走。苏青枣转过杜鹃灌丛,一眼便瞧见坐在小板凳上的寒鸦。
空地上还堆放着没劈完的柴木,斧头也被甩在一边,寒鸦手中握着匕首,正埋头雕着什么。苏青枣看了看炊烟袅袅的厨房,闻着从里飘出的甜腻香气,想那里面定然在蒸糕点。她没急着去找糕点,却是朝寒鸦走去。
“寒鸦,你在干什么?”苏青枣唤道。
寒鸦似是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抖,划花了木头。他抬起头来,看到苏青枣,眼神不禁有些飘忽,手中木头被他覆过去,叫苏青枣没看清楚。
“你醒了啊。”寒鸦讪讪应付,拇指不自觉地搓揉着掌中未成形的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