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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巧 心也细（第1页）

接下来的十来天，徐明熙没出过院门。

裁衣、缝线、锁边、盘扣，这些活她做了不是一天两天。七岁上娘死了，没人管她，她就自己拿着碎布片子缝，缝了拆，拆了缝，手指头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回。到了十岁上，她的针线在府里已经数得上了，只是从不让人知道太清楚。

这一回不一样。她不光用手做，还用手"摸"。

第一天她还不太敢，每回碰到布料都要先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看见什么怪事的准备。可摸着摸着胆子就大了些。她发现这东西听她的——只要她心里想着"看看肩线合不合"，指尖贴上去，就能感觉到一点什么。不是画面，是身子上的感觉，像她自己穿上了这件衣裳，右肩勒着、后腰空着、袖口卡着。

她拆了肩线重裁。老太太右肩比左肩低，照着平肩裁出来的样子穿上右边一定往上吊，她把右肩往下放了两分，又在左肩内侧收了个暗褶，外面看不出来，穿上却服帖。

腰身也改过两回。头一回收得太直，老太太腰上有肉，直筒的箍着不舒坦，她把腰侧放了一点弧度，又不能放太多，放多了显邋遢。拿手比着自己的腰摸了半天，最后在腰缝里留了半寸余量，坐下来不勒，站起来也不松垮。

袖子最费功夫。老太太的胳膊不如年轻时直了，袖口窄了卡手腕，宽了又显累赘，她在袖口内侧压了一道暗褶，手垂着的时候袖口顺顺当当贴着手腕，抬手拿东西的时候暗褶撑开，一点也不紧。

青禾看她一天到晚拆了缝缝了拆，忍不住问："姑娘，这衣裳都做了八天了，老太太会不会等急了？"

"慢工出细活。"徐明熙嘴里说着，手里又拆开了一道领子，"急什么，做坏了才是真的急。"

青禾不敢再催了。

到第十天上，衣裳终于做完了。

徐明熙把它抖开来看。藕荷色的褙子，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但她拿在手里摸了一遍——肩线服帖，腰身松快，袖口的弧度刚好露出手腕，盘扣钉得端正，扣上之后领口贴着后颈，不高不低。

她把衣裳叠好，用包袱皮裹了，等着寿辰那天。

七十大寿那天，府里摆了宴。

女眷们打扮得齐整。大姑娘穿了件石榴红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四姑娘到底还是戴了那朵桃红绒花，被大太太瞪了一眼也没摘；六姑娘跟在四姑娘身后穿了件水绿裙子，瘦得撑不起来，晃晃荡荡的。

徐明熙穿了件半旧的藕色衣裳，站在最末的位置。

她手心是湿的。不是热的，是紧张的。这十天她摸着那件衣裳改了一遍又一遍，改到最后连自己也说不上是好是坏了。万一老太太穿上不合身呢？万一那个"摸"出来的感觉不准呢？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了。

满屋子静了一瞬。

她穿了那件藕荷色褙子。料子不是最华贵的，花色不是最扎眼的，但穿在老太太身上就是说不出的妥帖。肩线顺着她微微下塌的肩膀走，不吊不紧；腰身松松地拢着，坐下来也不见勒；袖口的弧度刚好露出手腕上一串旧佛珠，走动间衣摆轻轻晃，不飘也不沉。

老太太自己也觉得好。她抬手摸了摸袖口，又侧过身看了看肩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漫开了。

"这衣裳谁做的？"老太太故作一问。

大太太眼明心亮笑着说："是五娘做的。"

"哦？"老太太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落在最末的徐明熙身上，"过来。"

徐明熙走过去，屈膝行礼。她走路的时候感觉得到所有人的目光——大姑娘的、四姑娘的、大太太的——落在她背上，像针一样。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那只手干燥、温暖，指节上有念佛磨出来的薄茧。

"手巧。"老太太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心也细。"

就四个字。

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徐明熙低着头，定定站着，像是没听见那些目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在袖子里攥出了汗——不是因为被老太太夸，是因为老太太拉她手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那件褙子的领口。

画面又来了。

不是布料的记忆，是老太太穿上这件衣裳之后留下的。佛堂前，长明灯下，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暗褶，伸手摸了摸，嘴角弯了一下。

她心里想的是：这丫头，有心了。

徐明熙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那点酸意咽回去了。

宴席开始，丝竹声响起来。徐明熙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