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宫里的梆子刚敲过五更,望舒台的殿门就被叩响了。
声音不重,但持续,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姜雪本就浅眠,闻声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向门口。推开殿门的刹那,她微微怔住——
门外站着的不止是日常伺候的女卫,还有四名陌生的玄甲侍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穿着新朝内侍的深青袍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姜雪听令。”宦官声音尖细,展开黄绫,“奉婉儿姑娘令,宫中遗失重要御赐之物,现各殿统一查验。请即刻移步揽月阁,配合搜查。”
搜查。婉儿动作真快。
姜雪面色平静:“何物遗失?”
“一支碧玉簪。”宦官抬眼,目光扫过她未加修饰的发髻,“簪头雕绿萼梅,乃将军御赐之物。婉儿姑娘昨夜不慎遗失,疑被宵小窃取。”
好个“不慎遗失”,好个“宵小窃取”。一顶窃贼的帽子,就这样轻飘飘扣下来。
姜雪没说话,转身回内室。她走到镜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然后抬手,缓缓抽出那支碧玉簪。
簪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绿意,花蕊处的凹陷已被她用细蜡填平,不细看难以察觉。她握了握簪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然后,她重新将簪子插入发间。
位置很正,不偏不倚。
走出内室时,宦官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走吧。”姜雪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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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阁今日热闹得很。
正厅里聚了十余人,除了婉儿和她手下的侍女,还有几位新朝文官的夫人——都是近日才随夫进京安置的,此刻坐在厅侧,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好奇与窥探。
姜雪踏入厅内时,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像一道道无形的针,扎在她身上。她穿着最素净的白衣,赤足,发间唯有那支碧玉簪一点翠色,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水墨,却偏偏有种压得住满堂锦绣的气场。
婉儿坐在主位,今日穿了身绯红织金襦裙,发髻高绾,簪环璀璨。见姜雪进来,她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然笑意:“公主来了。实在抱歉,这么早惊扰您。只是那簪子是将军亲赐,意义非凡,妾身不敢有失,只得劳烦各殿配合搜查。”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直直盯着姜雪发间。
姜雪在厅中站定,抬眼看向她:“既是搜查,为何只召我一人?”
“公主误会了。”婉儿柔声道,“各殿都在查,只是公主身份特殊,妾身想着,还是当面说清为好,免得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公主。”
“是吗。”姜雪环视厅内那些官眷,“那这些夫人,也是来‘配合搜查’的?”
几位夫人面露尴尬。其中一位圆脸夫人讪讪道:“婉儿姑娘说今日赏梅,我们便过来坐坐……”
“李夫人。”婉儿打断她,笑容不变,“确是赏梅,顺便也请大家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处事不公。”
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雪不再纠缠,径自走到客位坐下,姿态从容:“那就查吧。需要我卸簪查验吗?”
她抬手,指尖轻触发间玉簪。
这个动作让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婉儿盯着她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笑得更柔:“不急。等各殿回报再说。公主先用些茶点吧。”
侍女奉上茶盏。姜雪接过来,揭开杯盖,雾气氤氲。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温烫得恰到好处。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没喝。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续有宦官回来禀报:“漱玉阁查毕,无。”“听雨轩查毕,无。”“墨韵斋查毕,无。”
每一个“无”字落下,婉儿的脸色就沉一分。她手中的绢帕被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白。
最后一批宦官回来,跪地禀报:“望舒台……查毕,无。”
“什么?”婉儿霍然起身,“所有角落都查过了?”
“回姑娘,所有箱笼、榻下、暗格,俱已查过,未见碧玉簪。”
“不可能!”婉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勉强压下情绪,“我是说……那簪子我昨日明明还戴过,怎会凭空消失?”
她转向姜雪,目光如刀:“公主,妾身冒昧问一句——您发间这支簪,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