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婉儿果然来了望舒台。
她没带侍女,只身一人,穿着鹅黄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狐裘,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站在院中时,仰头看着那两株绿萼梅,看了许久。
姜雪推开殿门时,她回过头,笑容明媚如春:“公主起得真早。”
“何事?”姜雪立在阶上,素衣赤足,与婉儿的华服形成鲜明对比。
“也没什么大事。”婉儿袅袅走上台阶,狐裘拂过清扫干净的石板,“将军临行前嘱咐,让妾身多来陪陪公主,说您一个人在这偏僻处,难免寂寞。”
话说得体贴,眼神却带着审视,像在打量笼中鸟雀。
姜雪侧身让她进殿。婉儿踏入殿内,目光缓缓扫过——竹案、素帐、墙上的画,最后落在内室榻边那双未动过的绣鞋上。
“这鞋真精致。”她走过去,弯腰拾起一只,指尖抚过鞋面绣的绿萼梅,“将军对公主真是用心。”
姜雪没接话,走到窗边竹案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
婉儿也不介意,拿着那只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将鞋轻轻放在案上:“公主为何不穿?这般好的鞋,搁着可惜了。”
“不合脚。”姜雪淡淡道。
“是吗?”婉儿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妾身倒觉得,是公主心里有刺,穿不上。”
她拿起茶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皱眉:“冷的。公主这里连个伺候茶水的都没有吗?回头妾身拨两个伶俐的侍女过来。”
“不必。”姜雪抬眼看她,“直说吧,你来究竟为何。”
婉儿放下茶杯,手肘支在案上,托腮看着她。这个姿势让她那张肖似姜雪的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天真的媚态。
“其实,妾身是来求教的。”她声音软下来,“昨日听公主一曲,方知什么是天籁。妾身想跟公主学琴,可好?”
学琴。姜雪指尖轻叩杯壁。
“我琴艺粗浅,教不了人。”
“公主过谦了。”婉儿眨眨眼,“谁不知姜国公主琴艺冠绝京城?当年春日宴上一曲《凤求凰》,可是引百鸟驻足呢。”她顿了顿,补充道,“将军也常提起,说公主的琴音,是他听过最美的。”
沈厌提起过她的琴音?在婉儿面前?
姜雪心头某处被针扎了一下,很轻,但疼。
“那是从前的事。”她语气依旧平淡。
“从前也好,现在也罢,好技艺总不该埋没。”婉儿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栖霞观图前,仰头看着,“公主可知,将军为何将这幅画挂在此处?”
姜雪握杯的手紧了紧。
“因为妾身喜欢。”婉儿回过头,嫣然一笑,“妾身老家就在栖霞观山下的小镇。儿时常去观里玩,最爱看那云海飞檐。有次跟将军提起,没想到他就记下了,还特意寻了这幅画来。”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闺房趣事。
姜雪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流露出的、属于被宠爱女子的娇憨与炫耀,忽然明白了婉儿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不是学琴。是宣示主权。
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你看,你珍视的回忆,你独有的情意,如今都成了我的一部分。沈厌对我的好,都是因为你——或者更准确地说,因为你这张脸。
“画不错。”姜雪放下茶杯,站起身,“不过婉儿姑娘可能记错了,栖霞观云海只在深秋清晨出现,且需雨后初晴。你儿时常去,想必见过不少次?”
婉儿笑容微僵。
姜雪走到她身侧,也抬头看画:“这幅画描绘的是盛夏景致,云层厚重,山色苍翠。而栖霞观所在的山脉,盛夏多雾少云,很难形成画中这般壮阔的云海。”
她侧过头,看向婉儿:“所以这画,要么是画师臆想之作,要么画的根本不是栖霞观。婉儿姑娘既然从小在那里长大,怎会看不出?”
婉儿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笑容:“许是妾身记混了。毕竟离开家乡多年,许多事都模糊了。”
“是吗。”姜雪不再看她,走向内室,“我乏了,婉儿姑娘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姜雪素白的背影消失在纱帐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精致的绣鞋,忽然伸手,将它扫落在地。
鞋滚了几滚,停在墙角。
她转身离开,狐裘拂过门槛时,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公主好生歇着。明日,妾身再来讨教琴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