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更快。销魂殿上没了外门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时间便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去,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霓落泱每日在静室里参悟那卷心法,隔几日笙箫默会来考校一番,有时在静室里面对面坐着讲半个时辰,有时站在院子里看她演练几招便走了。
火夕和舞青萝每隔三天被叫到西厢前教一回,教的内容比霓落泱浅显许多,可两人每次练完都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回去还要互相比划半天。
可逐渐地,笙箫默教他们的东西开始多了起来。
有一日午后,霓落泱正在静室里翻那卷册子,听见廊下传来一阵琴声。那琴音断断续续的,时而走调时而空拍,弹的人显然不太熟练。她推开窗看出去,火夕正盘腿坐在廊下一张矮案前对着一架古琴使劲拨拉,旁边的舞青萝捂着脸不忍直视。
笙箫默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茶,听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了,走过去把茶盏放在案上,弯腰在琴弦上拨了几个音。那几个音连在一起时行云流水般滑过,跟火夕方才弹的简直像是两架不同的琴。
"腕子松一点,别跟掰苞谷似的。"笙箫默直起身退后半步,"再试。"
火夕深吸一口气又弹了一遍,这一次虽然还是生涩,可好歹没走调得太离谱。舞青萝在旁边忍不住也凑过去弹了两下,她比火夕灵巧些,可也是半斤八两。
笙箫默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等两人各自弹完一段才开口,一句是"第三段第三拍慢了"给了舞青萝,一句是"开头起高了半音"给了火夕。
霓落泱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心想师父大约是不满意两个弟子只会舞刀弄枪,打算从别的方面也掰扯掰扯了。
果然后来几日笙箫默不光教琴,隔天又丢了两本棋谱给火夕和舞青萝,说"闲的时候翻翻,别整天就知道追着打"。火夕捧着棋谱一脸苦相,舞青萝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当晚就拉着火夕摆了一局,火夕输了五子之后把棋谱一摔说"我不下了",被舞青萝追着打出了院子。
对霓落泱,笙箫默教得就更细一些。除了那卷心法之外,他开始隔三差五地教她别的东西——有时是琴,旁敲侧击地讲"音律与灵力运转其实是同一条路子";有时是棋,随口说"落子跟出剑是一个道理,贪多必失";有时讲到深夜,便随手从架上抽一卷医书出来让她看两页,说"寒气走脉的事,医书里比心法上写得明白"。
有一回霓落泱端着茶去敲笙箫默的门,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案前对着几卷医书批注什么,墨迹湿着没干,像是刚写了一半。她探头看了一眼,看见上面画着人体经脉图,旁边用工整的字迹注着"寒气入冲脉时不可强压,宜以温养之法缓缓化之"。她愣了一下,多看了几眼,笙箫默已经把册子合上了,抬头问她:"什么事?"
"没事。"霓落泱把茶盏放到他手边,"就是来送茶。"
笙箫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端起茶喝了一口便低头继续写。霓落泱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案上的灯火跳了跳,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想起他前几日随口说的一句"既然收了徒弟总要教到底",当时她只当是闲话,如今想想大约是真的。
她关上门走回自己屋里,窗外月色很好,山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树枝叶沙沙作响。她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月亮,心想这位师父做事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可该花的心思一点没省。
与此同时,绝情殿上的日子却没那么舒坦。
花千骨自搬入绝情殿后便几乎没有出过门。每日卯时起床练功,天黑才歇,白子画隔几日来看她一次,每次留下几句指点便走了,从不多留。
花千骨不敢问,也不敢抱怨,只是埋头练功,把五行心法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底子薄,五行同修的路又比旁人难走数倍,经常练到一半灵力岔了路数,整条经脉疼得钻心。她咬着牙坐在原地调息,疼得满头冷汗也不吭声,等缓过来了继续练。
白子画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花千骨疼得蜷起身体又慢慢直起来的样子,看到了她抹眼泪却不敢出声的样子,也看到了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使劲揉几下才去练功的样子。他没有走过去,可他在廊下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外头的流言一个月来越传越广。断念剑的事被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花千骨"根基差还被尊上提前收徒"这件事成了外门弟子茶余饭后最喜欢说道的话题。
有人说得难听些,说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这些话传不到绝情殿上,但花千骨的灵虫糖宝偶尔会溜出殿去闲逛,听了一耳朵回来缩在花千骨袖中不敢开口,可花千骨摸着它微微发抖的身体便什么都猜到了。
她没问糖宝听到了什么,只是把灵虫拢在掌心里轻轻摸了摸,然后继续练她的功。可那天晚上白子画来看她时,她低着头叫了一声"师父",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落在白子画眼里,比任何哭诉都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白子画没有当场说什么。他照常留了几句指点便走了,可那晚他一个人在绝情殿的露台上站了许久。夜风很凉,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山下长留星星点点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笙箫默来了绝情殿。
他来的时间挑得很准——白子画每日巡视绝情殿的时辰刚过,正一个人坐在殿中喝茶。笙箫默推门进去时白子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笙箫默也不等他招呼,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把白玉扇放在桌上,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师兄,你那个徒弟最近练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