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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冰化火(第1页)

仙剑大会之后的头几日,长留上下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

膳堂里的议论声比往常低了几分,但话题却始终绕不开那一桩——断念剑。

有人说尊上既已私授本命剑,又何必等到仙剑大会才收徒;有人替蓬莱两位小姐不平,明明凭真本事打到了三甲,却被一把飞出来的剑搅了局;也有人替花千骨说话,说她修行虽然根基差,可那份拼命的劲头是旁人比不了的。可无论哪一方的说法,末了都绕回同一件事:白子画收花千骨为徒这件事,不合规矩。

花千骨搬进绝情殿的头一天,白子画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住在西厢,非传唤不得入我寝殿”,第二句是“明日卯时开始修习五行心法”,第三句是“若无要事不必出殿”。

花千骨抱着包袱站在西厢门口听完这三句话,点了点头说“弟子知道了”,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没有哭。白子画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白衣翻过回廊时没有回头。

此后几日绝情殿上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花千骨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东厢前的空地上,手里捧着五行心法的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白子画偶尔会出现在廊下看她一眼,偶尔开口说一句“路数错了”或“重来”,然后便走了。

花千骨从来不问为什么,她只是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从日出练到日落,从前殿练到后山,整个绝情殿上回荡着她反复运功时低低的喘息声。

殿外的人看不见这些,他们只看得见尊上自收徒之后便再未踏出绝情殿半步,对外间议论充耳不闻。摩严每日处理外务时路过绝情殿山门,望着那道紧闭的石门,常常站上片刻才转身离去,面色说不上好看。

摩严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仙剑大会刚落幕,各派掌门尚未离山,原本还要有一场宴席酬谢四方宾朋,可断念剑一出,宴席便不好摆了。

他不但要安抚蓬莱,还要应付天山、崆峒各派旁敲侧击的询问——蜀山那边倒还好,清虚道长受了蓬莱的恩情,对长留的态度始终温和。可其他人就没那么好打发了——天山掌门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长留掌门收徒是否另有考量”,摩严端着笑脸用话绕了过去,转过身来脸色便沉了三分。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日笙箫默居然主动来了贪婪殿。

彼时摩严正伏在案前写一封给蓬莱的致歉信,写了三稿都不满意,揉了满桌废纸。笙箫默推门进来时看见满地纸团,挑了挑眉:“大师兄写什么大文章呢?”

摩严头也没抬:“你来了正好,明日客宴你来替我一下,我要去一趟绝情殿。”

笙箫默走过去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折好放回桌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去绝情殿做什么?师兄又不会为这些事开口。”

摩严笔尖一顿。他抬起头来看了笙箫默一眼,笙箫默正靠在椅背上翻那把白玉扇,神态随意的样子像在自家后院喝茶。

摩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把笔搁下了,重重靠回椅背:“我是长留世尊,这些事本来该我管。可子画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各派掌门还在山上坐着,我这封信——你让我怎么写?”

笙箫默扇子停了半拍。他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卷写好的东西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摩严接过展开,扫了几眼便愣住了。那是一封措辞得体的致歉函,以长留三尊的名义写的,语气既不卑不亢又不失诚恳,既承认了仙剑大会上因断念剑引起的争议,又对蓬莱二位小姐的天资作了郑重肯定,末尾还附了一句“日后若蓬莱有所需,长留必倾力相助”。字迹疏朗洒脱,一看就是笙箫默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写的?”摩严抬头。

“昨晚。”笙箫默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连着磨了三天的墨也没磨出个名堂来,还不如我来写。反正你署名就行。”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摩严一眼,“大师兄,那些世俗往来你忙了几百年,也该歇一歇了。这事过去便过去了,蓬莱那边霓岛主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两个女儿都拜了师,他不会揪着不放。”

摩严没接话,只是低头又看了看那封信上的字迹,许久才开口叫住他:“师弟,你平日素来不管事,今日怎么操起这份心了?”

笙箫默已经在门槛边了,闻言偏过头来:“管都管了,还有为什么。”他摆了摆手,“我去备客宴了,你歇口气。别成天皱着眉。”

人走了之后摩严坐在案前又看了一会儿那封信,指尖在署名处停了一下。笙箫默的字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可措辞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绝情殿那扇紧闭的石门——白子画从收徒之后就再未出过殿门,外面的事一概交由他和笙箫默处理。摩严闭了闭眼,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往殿后走去。

收徒大典当天,销魂殿上便多了三道身影——霓落泱、火夕、舞青萝,三人同一天拜入笙箫默门下。火夕和舞青萝跪下去的时候还在偷偷用眼神打架,笙箫默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两人起来。

火夕顺嘴问了一句“师父我们住哪间”,笙箫默随手一指院子东头那两间挨着的厢房:“你们俩自己分。”舞青萝拽着火夕就跑过去了,两人在院子里一边跑一边互相嚷嚷“我要住左边那间”“明明是我先看到的”,声音吵得院子里的鸟都飞走了。

笙箫默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霓落泱,指了指西边那间相对僻静的屋子:“你住那间,安静些。”

收徒后的头几日,销魂殿上便有了三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霓落泱搬进销魂殿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窗外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火夕和舞青萝压着嗓子的争吵声——火夕说她扫院子的姿势不对,舞青萝说“你管我姿势对不对扫干净了不就行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着,声音不高却像两只小麻雀一样吵得没完没了。

霓落泱坐起来靠在床头听了一会儿,觉得这种吵闹声居然也不让人心烦。她慢吞吞地穿衣洗漱,推开房门走出去时院子里已经扫了一半了——舞青萝拿着扫帚东一下西一下地划拉,火夕蹲在旁边看,嘴里还不闲着。两人看见霓落泱出来一齐住了嘴,火夕朝她挥了挥手:“师姐醒了!师姐要不要吃早饭?”

霓落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姐”是在叫她——她虽年纪小,但修为比两人高出不少,销魂殿上又没有别的弟子,火夕和舞青萝便自动把她排在了前面。

她刚想说“不用麻烦”,话还没出口舞青萝已经推了火夕一把:“去吧去吧,顺便帮我带两个包子!”

火夕踹了她一脚跑出去了,舞青萝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头对霓落泱咧嘴笑了笑:“师姐你别理他,他就这德性。师父说要睡到巳时才起,不让我们吵他。”

霓落泱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扫得东一片西一片的落叶,忽然觉得销魂殿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卯时的钟声,没有点名,没有甲班课表上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比外门那边松快了几分。

辰时三刻笙箫默果然起来了。他推门出来时头发还没束,披着一件月白中衣,手里端着杯茶站在廊下慢悠悠地喝。日光落在他散着的头发上,整个人懒散得像一只窝在檐下晒太阳的白猫。他看见霓落泱站在院子里,朝她扬了扬下巴:“来。”

霓落泱跟着他走到东厢的一间静室里。这间屋子不大,临窗摆了一张矮案、两个蒲团,案上放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和几管笔。笙箫默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坐下来,示意她坐对面,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卷她翻了好几个月的心法册子放在案上。

“你把这本册子翻完了没有?”

“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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