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一晚上睡得昏沉,第二日一早一睁眼便咽了一口唾沫,可喉间竟全然没有刺痛感,她又伸手摸了自己的额头,也是冰冰凉凉的。
按说她这孱弱的身体,昨日又是落水又是受寒,夜里还因为曹丕的几句话没能睡好,今日早该病了,没想到她现在整个人还是神清气爽的。
从前在甄府之时,她总是隔三差五便要病倒。除却跟随母亲赴几场游园雅会,大半时日都闭门居于闺阁,少见日光,也少吹外间风。
她那病来得总是没什么征兆,有时就和受凉了差不多,四肢软绵使不上劲儿,脑袋昏昏沉沉的,最熬人的时候,便是心口阵阵绞痛。
可自打入了曹府,那些纠缠多年的旧疾,竟一次也没有复发过。
“华朔,你最近的药,怎么一点苦味也没有?”
华朔停止摆弄自己手中的几个药罐,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是——吗?可能是你没以前那么娇气了,所以尝起来就没那么苦。”华朔的额角泛出冷汗,“药方都是一样的,曹司空的药材比甄府的只好不差。”
这药的苦味,要从他的真实身份说起。
华朔原本只是人间的一只小小雀鸟,得仙子所救,被仙子收在了袖子中一同飞上云霄,沾光成了神鸟,还化了人形,主要负责处理司命簿当中人间出现的异动。
他来到这里,便是因为检测到甄葭的行迹与历史发展产生了差别,他便是要来修整历史发展产生的错误的。
司命簿显示到,甄葭十二岁那年,生命气息曾短暂归于寂灭,而后又离奇复苏,而华朔此行,便是要来抹平这一处异常。
所以他一身本事,算不上凡俗医术,该唤作神术才对。
他熬煮的那些汤药本就没有治病的药效,想要抚平病痛,只需几滴仙露便足矣,无需任何繁琐的疗程。
当初给玉芙配的苦药,一来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神迹,再者就是为了小小的报复一下玉芙。
林昭对他殷勤周到,可玉芙总是对他吹鼻子瞪眼,他便每每暗中往药里多加几味苦材。难得这一回手下留情,反倒惹来了玉芙的疑心。
“是吗?”玉芙定定望着华朔,眼底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而且你也不给我针灸了。为什么?”
“灸、灸,我改日就给你灸。”
华朔的面色更僵了几分,他对针灸本就一窍不通,每次都要一点点对着人间的医书从头学来。拿了针,那可是要对病人负责的,他哪次不是要挑灯夜战?
“好了,我知道你是呆鸟,不用整天啾啾啾的。”
华朔被玉芙那几句啾啾啾说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见玉芙不再纠结先前药味的问题了,也稍稍松了神色。
当时落在玉芙的院子里,是因为他飞下了的时候被一阵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阴风害了,翅膀受了伤,一头栽倒在了甄家的月季丛中。
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异世之人,一个莫名记忆全失的世家小姐,一个修习仙术的半吊子神医,讲的便是林昭、玉芙和华朔。
按理说,甄葭如今应当和曹丕素不相识,但华朔的任务是只要保证历史的大致走向相似,这些细微的细节只要不影响大局,便无伤大雅。
就像曹昂,本应殒命于宛城,却在那场劫难之中死里逃生。华朔匆匆核查推演,确认曹昂存活并不会动摇日后曹丕继承世子之位,便也听之任之。
现在玉芙和他是朋友,他自然不介意动用一点自己小小的特权,让玉芙未来的路走得更顺畅一点。
华朔嘴角勾起一抹笑,手上却没闲着,又暗自往每日给玉芙调配的药料里,添上了几味极苦的药材。
*
府中夹道的槐树被几日和煦的暖风催生出了一身的绿,重重翠叶交叠,筛下满地斑驳碎影。
曹丕正沿着府中长道缓步而行,青石路面被连日春风晒得干爽,残花早开早落,落了薄薄一层在石缝之间。
两侧廊檐绵延,偶有仆役捧着器物低首匆匆走过,远远便避让道旁。
“阿丕,你不是念叨着想去春猎?此番把你那位妹妹也一并带上呗。”
夏侯楙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他素来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风流随性,很讨小娘子的喜欢,与曹丕沉敛冷峭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伸手揽住曹丕的肩头,像是随口一提,眼下却遮掩不住期待。
他好久都没见过长得那么貌美的女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