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沿着石子路走了一会儿,两旁梅树疏疏落落的,枝头缀着红白二色梅花,暗香浮动。
赵静柔的事还在她心里转着。
赵静柔有瞒住众人的大事,她何尝没有瞒着的事。偏她还被这瞒着的事情锁得不敢放松,连个可以诉说的人都没有,活得战战兢兢,活得挣扎苦痛。
她倚着栏杆坐下,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拈起,又叹了口气,将花瓣抛在风里。
正出神胡想着,梅林深处的月亮门后忽而转出一个人影。
谢培跟着谢垚在前头宴客,他的好二哥在众人面前给足了他脸面,左一句“金榜题名”,右一句“少年英才”,将他架到了高处。那些亲友宾客便轮番给他敬酒,他本就酒量浅,几轮下来已是头重脚轻,借故更衣才从席间脱身。
他衣襟微敞,正要歇一会儿再回席上,却见梅树底下连珠刚转身要往戏园子走。
他一时怔住,顾不得脚步踉跄,跑了几步追上人道:“连珠”
连珠看见谢培本打算避他一避,可到底还是被人追到跟前来。她后退一步,同谢培拉开距离,行了个十分规矩的礼:“三少爷。”
谢培只觉得三九天里当头一盆凉水,浇他个透心凉,他哑着嗓子道:“你当真不心疼我了?”
连珠看他满脸被酒气蒸得绯红,一双眼也红彤彤的,虽是梦想成真得以迈进官场,可整个人却没有从前在延州时的那份精气神了。她看着谢培俊俏而带了悲痛神情的脸,心中如何不触动。可现下他们身份有别,年后谢培还要娶妻进门,哪里要她来说什么心疼不心疼的话。
她知道谢培依赖自己,可她从前不过一个丫鬟,现在也只是谢垚的一个妾室,能做的该做的,都为谢培做过了。她自己尚且有一番未完的事要做,哪里能再分心去怜惜他人。
更何况谢培若真爱惜自己,便不会在这时候这种境况下,再来招惹自己。
她和谢培朝夕相处几年,有情分不假,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也渐渐将那情分磨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忽而抬头望向谢培的一双眼:“三少爷既决定了走这条路,就不要回头了。前头是锦绣前程,身后是祖宗家业,如今谢府已无人敢怠慢分毫。我不过一介普通女子,纵使在落寞时陪伴您左右,可那也是我该行的本分。现在你已无需人雪中送炭,我亦不是锦上添花的人。”
她说罢又弯身道了个万福,神情冷淡、言语无情,叫谢培哽住喉头,不知再要说什么留住她。
偏这时,身后有个方才花厅里爽利的声音道:“哟,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连珠回身看去,见是个身量高挑的姑娘,桃心脸,樱桃口,生得十分文静,单那双眸子很是伶俐,显得分外英气,此人正是沈夫之的孙女,谢培未过门的妻子沈菀。
沈菀走到谢培身边,目光却在连珠身上溜了一圈,她早从薛馥芬那里听说过连珠的大名,先前在花厅里就知她也来听戏。这会儿四下无人,看见她和谢培站在一处说话,就起了气性。
谢培跟着沈夫之做学问时,她也时时在侧,这会儿更是不避讳了。
谢培因着连珠的一番话正失神丧魄,又听沈菀如此盛气凌人,心下不耐道:“你来做什么?”
沈菀自觉同谢培是两情相悦,听了这话万分不乐意,当即挂了脸子:“怎么?许你来,不许我来?莫不是你和她说的见不得人的话,不让人听见?”
“越说越不是了,走,回去吧。”谢培不想同她在此处纠缠,甩了袖子就想走。
但沈菀哪里肯让,拉了谢培的袖子,委屈道:“我才和你分开没多久,你就变了个模样。怎么?见了那一股子狐媚样儿的女人对着你扮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就心软了?”
沈菀意有所指,句句都点在连珠面上。连珠垂首站在一边,万不想卷入这两人之间,打算转头先走。沈菀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她,一伸胳膊横在连珠跟前:“你急着走做什么,可是我说到了你的痛处?”
连珠知道她是打翻了一缸醋流到自己这里,懒得理睬这些小肚鸡肠,只是沈菀不要个说法不肯罢休,又道:“既然摆脱了丫鬟出身,捡了高枝飞了,就得顾着自己的体面。可千万别换了一身奶奶装扮,还是一副奴才做派!”
她越说越难听,谢培听不下去就要阻止,张口之前却听到背后有人道:“未出阁的姑娘,在别人家的园子里对着主家的房里人指手画脚,又是什么做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谢垚自一丛树影里走出,一下将方才的满声嘈杂镇住。
他缓步走到连珠身边,脸上不见分毫情绪,只伸手在袖下稳稳握住连珠的。
连珠愣了愣,旋即心中大定,回握住他的手。从前被谢垚发现自己和谢培一处说话,她还有些彷徨失措,可现在有谢垚陪在身侧却分外笃定安心。
谢垚被她握住手,面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意,面上露出一丝浅笑,将人揽得更紧了一些。
沈菀先前被谢垚一顿抢白,心头的邪火没消反而愈发燃高了。她瞪圆了眼睛冲着谢垚,心道,祖父原本还在我面前说这谢家二爷弃文从武,竟也闯出一番名堂,年纪轻轻的已官拜三品。若非早把我和谢培定了亲,这位更是佳婿之选。自己当时还同祖父撒娇说自己才看不上那等草庐莽夫,现下看来当真如此。生得一副翩翩君子模样又如何,竟对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这般维护,更遑论她家同永宁侯还有几分亲属关系,倒把正经的亲戚晾在一边。
她神情倨傲道:“谢二哥这话说得倒怪了。她是丫鬟出身,这是事实;她既身为妾室,就不该不知检点勾引爷们。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谢二哥便这般护着,倒显得我欺人太甚了。”
谢培听她说得不像话,赶紧拦了沈菀道:“二哥,她一时口快,言语无状,我替她赔罪。”说着,他又瞟了连珠一眼,替她解释道,“方才是我喝多了酒,这才偶遇连珠说多了两句话,二哥莫要怪她。”
谢垚勾了嘴角道:“瞧瞧,这话说得才是怪了。”
他说着微微侧脸看向连珠,笑着道:“她是我心爱之人,我哪会因为这点无谓的事情去怪她。”
他说罢,看谢培面色唰地一白,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