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温度适口之后,她将汤碗往陈默的方向又推近了一指的距离,然后将小瓷勺的柄转向陈默右手的方向,安静地收回了手。
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引起餐桌上的任何注意。
但谢云亭注意到了。
因为他在和灰色高领毛衣男人对话的间隙里,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餐桌末端,并且这一次,他的视线在陈默面前的汤碗上停了一瞬。
他在看那柄被转过来的瓷勺。
那个手柄朝向的细节,暴露了这个少女的服务意识已经深入到了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程度——她在潜意识里默认了自己的位置是“辅助”,她在提供完服务之后,会自动将工具的主手柄朝向被服务者,以减少对方任何可能的、额外的动作成本。
这不是礼仪课能教出来的东西。
这是长期的、被内化的、以另一个人的舒适度为绝对导向的思维模式。
谢云亭见过很多被调教得很好的女孩——懂事的、乖巧的、训练有素的——但他很少见到一个女孩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把“服务”这个动作的精密度打磨到这种程度。
因为无意识的状态,是无法伪装的。
他没有说任何话。但在接下来的整个晚宴中,他的目光落在小年身上的次数,比落在其他任何一个女伴身上的次数都多了至少三倍。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话题从书画和时令食材慢慢转到了更私密的领域——恋情,第一次,见过的“最好的货色”。
这些话题在云庐的餐桌上被谈论的方式和外面完全不同,没有人用猥亵的语气,没有人发出下流的笑声,他们只是用一种鉴赏家交流藏品心得的、克制而专注的语气,平静地讨论着那些在外界绝对不可以被公开讨论的内容。
穿灰色高领毛衣的男人——大家叫他“李哥”——讲了一段他去年在日本交流时见过的一个十五岁女孩的经历,说那个女孩是某位商界大佬秘密养在京都的,“弹得一手好古筝,跪坐在榻榻米上给你倒茶的时候,你感觉整个茶室的空气都在向她倾斜。”
“但后来那个大佬家里出了事,那女孩被转手了两次,最后落在了一个做物流的老板手里。我去年见过她一次,已经没有弹古筝时候的那种气了。眼神空了。”李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不太令人满意的商品损耗。
陈默坐在桌子末端,安静地听着,没有参与评价。
小年跪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已经帮他添了三次酒、换了一次热毛巾、剥了一碟完整的盐水虾——虾壳被完整地连成一个环,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碟子的边缘,虾肉则完整地排列在碟子中间,每一只都去了虾线。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她整个人像是被调成了静音模式的精密仪器,只输出服务,不输出任何干扰。
谢云亭就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时刻,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把目光从餐桌上收回来,落在了小年身上。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她——不是飘过的余光,而是直接的、正面的注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年的手在摆放虾碟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她自然地收回手,转向谢云亭的方向,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微微欠身。“谢先生,我叫陈念晚。”
“陈念晚。”谢云亭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品一口酒的温度。“是你爸爸给你取的?”
“是我妈妈。”
谢云亭目光转回到陈默脸上,“老陈,你养了一个好女儿。”
这句话从谢云亭嘴里说出来,分量与孙远志在帝豪酒店说的那句“你这辈子值了”完全不同。
孙远志的话是朋友间的感慨,而谢云亭的话则像是某种认证。
餐桌上出现了半秒的安静——在李哥那个圈子里的人看来,谢云亭主动夸赞别人带的女孩,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陈默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然后平放下来。“她还有进步的空间。”
谢云亭闻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他看出来了——陈默不是在谦虚。
陈默是真的觉得他女儿还有进步的空间。
这个男人的阈值比今晚在座的所有人都要高。
他在意的不是小年目前已经展现出的完美,而是她还能在什么方向上更进一步。
这个认知让谢云亭对陈默的评价,在原本的基础上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晚宴结束之后,所有人移步到了客厅后方的茶室。
茶室的面积比客厅小很多,大约只有二十平方米,但布置得极为讲究。
一张老榆木的大茶案占据了房间正中的位置,案上摆着一整套紫砂茶具,旁边的小炭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