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轻女性无一例外都穿着得体、姿态端正、面容姣好,年龄看起来都在十四五岁到十八九岁之间,安静地坐在各自的男人身边或脚边,没有一个人在玩手机。
客厅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大约五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式对襟上衣,料子看起来像是真丝,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全白了,但他面部的皮肤却保养得相当好,皱纹很少,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的姿态不松不紧,没有靠在椅背上,也没有刻意挺直腰板,就是很自然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入口的方向。
他就是谢云亭。
“陈老师。”谢云亭开口了,声音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经历过足够多的场面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远志跟我提过你几次。今天总算见到了。”
“谢先生太客气了。”陈默微微点头,在孙远志旁边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落座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去看小年——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指示。
果然,小年在陈默坐下之后的同一秒,已经非常自然地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跪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落座的位置精确地控制在陈默膝盖外侧大约十厘米的地方——既不会挡到任何人递送物品的路线,也不会让任何人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她跪坐好之后,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刚好落在谢云亭胸口的位置——既不仰视到显得卑微,也不垂眸到显得回避。
谢云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没有夸奖,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多看,但他移开视线的那个速度本身,已经被在场的所有人解读为一种认可——他看到了,他满意了,他不需要再看了。
这个细节让其他几个第一次见到小年的人,都在心里重新调整了对这个少女的估值。
“今晚的菜是根据时令安排的,没有菜单,厨房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酒备了三种——绍兴黄、勃艮第红和一瓶五十年的汾酒,陈老师自己选。”谢云亭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聊天气。
“谢先生费心了。”
“今天人齐了,就开席吧。”
晚宴是分餐制,一张长达四米的长条形餐桌上铺着本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面搁着银质烛台和细长的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和芦苇。
一共九个人落座,男性全部坐在餐桌一侧,他们的女伴则坐在或跪在各自的男人身边,形成了某种对称的、错落有致的陪衬结构。
小年坐在陈默右手边的地板上——那里已经提前放好了一个深灰色的坐垫,显然是谢云亭让人准备的。
她不是餐桌上的人,但她是餐桌上的人的附属。
她在那个坐垫上以跪坐的姿势就位之后,顺手帮陈默铺好了搭在膝盖上的餐巾,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一道前菜是凉拌海参和薄切熟成的牛肉,配以切碎的野山椒和香菜,盛在黑色的粗陶小碗里。
小年等陈默夹过第一筷之后,才开始给他斟酒——她选的是那瓶绍兴黄,因为这种酒的酒性温和,配前菜和接下来的汤品都不会冲突。
她用左手按住右手的袖口,防止袖口碰到杯沿,将温过的黄酒缓缓注入酒杯,至七分满时停住,将酒瓶轻轻旋转半圈后放下——这是姜晚教她的手法,防止瓶口的残酒滴落在桌布上。
整套动作用时大约五秒,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走位。
谢云亭坐在主位上,正在和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位穿灰色高领毛衣的男人谈论一幅清代山水画的笔法优劣,但他在说话的间隙里,目光曾几度极其自然地扫过餐桌的末端,落在小年的动作上。
他的观察从不刻意停留,每次掠过都像是无意中的一瞥,但坐在他斜对面的陈默,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几次目光的落点——全部落在小年的手上。
谢云亭在看她的手。
那双手在斟酒的时候,指尖的发力方式、手腕的旋转角度、收瓶时的收势节奏,全都在暴露她接受过何种程度的训练。
而谢云亭显然读懂了这些信号。
第二道菜是花胶鸡炖汤,汤色清亮,表面几乎看不到油花。
小年等汤碗在陈默面前放稳之后,先用汤碗配套的小瓷勺轻轻拨开汤面上极细微的浮沫,舀了半勺,吹了两下,在自己的下唇内侧试了一下温度——这个动作她做得极为隐蔽,她侧过头,用手背挡在前面,几乎是同一瞬间就完成了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