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渔神色微沉:“若是如此,此人暗中开荒的目的,便值得深究了。”
温砚、陆渔几人匆匆离去,神色都带着几分审慎,此事看似无痕,却终究在村寨心底落了根。
安湄道:“荒坡深耕不播种,绝非无意之举。”白芷道:“我也这般觉得。寻常农人开荒,只为吃食耕种,绝不会耗力深耕之后空置土地。来人刻意避人耳目,深夜动工,必然有所图谋。”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不同于先前众人的急促,步履散漫随意,紧接着院门被人轻推,两道身影走了进来,是巷中做干货囤储的顾荞和走街收山货的裴七。
顾荞常年在家晾晒干果、腌制果脯,手里掌握着村寨大半杂粮干货的储备门路,心思缜密,消息灵通。裴七日日在外游走收山货、换杂粮,往来周遭各处,最是通晓周遭地界的风吹草动。
裴七率先开口,嗓音略带常年奔走的粗砺:“我刚从外间收贷回来,一路听闻后山荒坡的动静,特意过来捎个消息。最近在外收山货,听闻了一桩怪事。近半月,周遭几处偏远地界,接连出现外来人私开荒地的事。和咱们后山一模一样,都是深夜深耕翻土,不播种、不栽苗,空置数日之后,悄然撒入细小草籽,待土层养肥,再移栽外来高株粮苗。”
顾荞道:“我昨日整理干货囤仓,遇上外村来换枣干的商贩,闲聊时得知,那种外来粮苗看着株大穗满,产量极高,实则极耗地力。一亩地一季下来,会吸尽土层深层肥力,三年之内田地再也长不出本土杂粮、草药菜苗。”白芷指尖微顿:“果然是蓄意为之。”
“不止如此。”裴七道,“那些外来人专挑各村边界无人看管的荒坡下手,先悄悄养地,再偷种劣性粮种。待到一季丰收,他们收割完毕便悄无声息离去,留下一片废地,吃亏的是本地村寨。不少村落已经吃了暗亏,好好的公地,一季便彻底废了。”
顾荞道:“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是,他们从不露面争利,全程暗中操作,等旁人发现土地异样,早已为时已晚。各村大多事后追责无门,查不到人影,寻不到踪迹,只能自认吃亏。你们的药田菜地紧挨那片荒坡,地势相连、水土互通。一旦对方撒下劣性草种、耗地粮苗,根系蔓延混杂,最先受影响的便是后山整片种植区。草药娇贵,最忌异种根系抢肥、土质变异。”
裴七道:“我还打探到一件事。这批在外私开荒地的人,不止折腾田地,还悄悄搜罗各地野生药株。野生草药扎根深、养地力足,他们专门挖取成熟野生药根,只留细小苗株原地,看似留存火种,实则破坏药田原生长势,篡改土层药性。不少山村的野生药草,近两年逐年锐减,都是这批人暗中搜刮所致。”
顾荞道:“温砚在后山种药多年,最懂药性水土。方才我已经去过温砚的药圃,他已经提前在荒坡交界地带,挖开了隔水断根沟。沟里填入生石灰、草木灰分层隔断,能暂时拦住异种根系蔓延、水土串变。”
裴七道:“陆渔也带着几人,把后山所有田间水道重新梳理分流。荒坡自成一处独立水脉,彻底和咱们耕种的菜地药田隔绝开来。就算对方后续播种养地,水流水土也不会互通沾染。”
顾荞道:“对了,方才我去仓房清点干果,撞见巷里做木工耗材的岑束,正在打造一批特制围栏挡板。”裴七道:“岑束不做桌椅农具,专做细工木料围挡。他知晓后山地界不稳,连夜裁木打磨,做了一批低矮密栏,打算沿着整片村寨公地边界全部围起,不留缺口。木栏缝隙细密,既能通风透光,又能防止外人深夜潜入动工,也能拦住异种草籽随风飘落。”
“岑束素来专注细木耗材,性子执拗认真。”顾荞道,“这批围栏木料全部经过防腐浸泡、打磨抛光,结实耐用,寻常风雨、人为触碰,都损毁不得。他打算今日日落之前,带着自家徒弟,全数安装到位。”
“还有一桩事。”裴七继续说道,“巷中负责守夜巡更的几户人家,私下重新排了夜巡班次。原本村寨夜巡只是随意走动,如今改成固定时辰、定点值守,后山山道、边界荒坡、河边渡口,三处点位轮流值守,整夜无空档。”
顾荞道:“带头的是习武出身的卫峥,他身手利落,夜里眼神极好,专门负责后山荒坡片区的夜巡。只要夜间有人靠近地界,他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卫峥平日不爱掺和巷中琐事,常年独自在家练身、修整巷中旧护栏,极少与人深交。这次知晓外人蓄意侵地毁土,主动牵头重整夜巡,半点不含糊。”
裴七道:“卫峥说了,对方若是安分收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若是还想暗中动工偷种,便当场拦下,问清来路。”
顾荞道:“方才我路过河边,看见梁舟把每日捕鱼的时段改了。他原本清晨上山收网,如今改为深夜守河、凌晨收网。河边渡口是外人最易潜入的入口,他夜夜守在河面小舟上,暗中观望往来动静,顺带盯紧岸边山道。梁舟水性极好,熟悉周遭所有水岸地形,外人若是从水路偷偷登陆,根本避不开他的耳目。”
裴七松了口气,道:“这般布局下来,对方再想悄无声息开荒种地、损毁水土,绝无可能。”顾荞点头:“如今边界有木栏、水土有隔断、夜间有巡查、水路有人守,整个村寨地界密不透风。只等对方露头,便能摸清他们的真实来路和图谋。”
六月初四,安湄一早起来,院墙外便传来两道人声,墙外是岑束的声音:“你方才看见卫峥没有,一整夜都在外头转悠,眼下天光放亮才回自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