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站在一旁,看着迎春哭得几乎断了气,脸上那虚伪的悲戚之下,是一颗冷硬如铁的心。
她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觉得有些不耐烦。
哭什么哭?死个泥腿子舅舅罢了,又不是死了亲爹亲娘!
这般如丧考妣的模样,若是被老太太或是夫人瞧见了,指不定还要怪罪自己这个奶妈子照顾不周!
于是她上前,不耐烦地拍了拍迎春的后背,嘴里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劝慰话:
“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哭坏了身子,岂不是让九泉之下的亲人也不得安宁?”
这些话,听在迎春耳中,却比刀子还锋利,将她那颗本就破碎不堪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约莫过了六七以后。
这几日以来,迎春的世界,彻底失去了颜色。
她整日以泪洗面,不思饮食,小小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仿似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娇嫩花朵,随时都会凋零。
她总算是熬了过来。
或者说,是那巨大的悲痛,将她的眼泪流干了,将她的力气耗尽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和一颗沉寂如死水的心。
这日,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些黄纸,在自己那冷清的小院角落里,划了一个圈,然后换上了一身粗麻布缝制的孝衣。
她面朝着遥远的北方,将那些纸钱,一张一张,沉默地,送入火盆。
火光跳动,映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更显得凄楚可怜。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仿似一道惊雷,在她身后炸响!
“好你个小蹄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里是荣国府!你这是在给谁烧纸?莫不是在咒我们不成?!”
是邢夫人!
她早就从周奶奶那得了消息,知道了迎春那个不入流的舅舅,很可能己经死在了外面。
今日她闲来无事,本想过来敲打敲打这个越来越不听话的庶女,没想到,竟撞见迎春在此披麻戴孝,烧纸祭奠!
她心中的怒火,瞬间便被点燃了!
她快步走进院子,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厉声呵斥道:“我问你话呢!你是在给谁烧纸?给一个下人?!”
在她,在整个贾府的眼里,秦渊,不过是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身份卑贱的下人!
为下人披麻戴孝?简首是丢尽了国公府的脸面!
小小一只的迎春,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仿似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份沉默,在邢夫人看来,却是最赤裸裸的挑衅与蔑视!
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见她不理会自己,目光一扫,看到院墙角落里放着一个装满了雨水的水桶。
她竟是二话不说,亲自上前,提起那半满的水桶,走到火盆前,狠狠地,将那冰冷的脏水,尽数浇了下去!
“刺啦——”一声!
火盆里那跳动的火焰,瞬间被浇灭,只剩下一缕缕黑烟,夹杂着未烧尽的纸灰,冲天而起,好似亡魂不甘的悲鸣!
“我告诉你!荣国府,绝不允许给一个下人烧纸!脏了我们家的地!”
那冰冷的脏水,溅了迎春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