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镜面在这一刻齐齐暗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光源。唯有一面镜子,在他正前方,散发出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泽。
镜中映出的是杜家老宅的后院,月色如水。
那是开学前的一段时光。
脸色苍白的杜莱正在指导他进行精神力控制,她的手指平稳地引导著他的动作,侧脸在清冷月光下格外专注清雋。
“你的精神力潜能很好,但心不静。”镜中的杜莱微微蹙眉,“你在想什么?”
镜外的杜云阳怔怔看著。
镜中的杜云阳犹豫一下,说道,“姐,过几天我就要去凯南军校读书了……你能陪我去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第一次离开哈伯星,外面人生地不熟,我想要你陪伴……”他紧抿著唇,像是耗尽了勇气,声音变得更低,“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杜莱沉吟了片刻,乾脆地下了结论,“可以。”
他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喜光芒,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吗!姐?”
“嗯。”杜莱淡淡点头,揉揉他的头髮,“几年没外出,正好也出去看看。”
他眼中是克制不住的喜悦,然而口中却像是被什么驱使著,没来由地问出一句,“姐,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杜莱动作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映著月色。她语气平静,“没有如果。你是我弟弟,这是事实。”
你是我弟弟,这是事实。
这句话如同古老梵钟被敲响,在镜廊里轰然迴荡,驱散了所有蛊惑的低语和扭曲的景象。
是的,这是“事实”。
是被杜家承认,被她亲口认定的“事实”。
他不需要血缘,他只需要这个被承认的身份。
镜面中的月光骤然扩散,温柔而坚定地吞没了周围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
所有的镜子连同那些挣扎的、不甘的倒影,都在这片月华般的皎洁光辉中无声地碎裂、消融。
他选择了,也认定了自己的位置。
空无幻象的光芒褪去。
杜云阳睁开眼,赛场的热浪和喧囂瞬间回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冰凉,但眼神中已是一片沉淀后的清明。
“你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这时,身后一个男声响起。
杜云阳回头,看到卢西安略有些苍白的脸色,那双鹿眼正望著他,带著探究。
杜云阳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拿出武器,准备走向赛场另一边的深渊迴廊,他的脚步稳定,背影挺拔,就像確认了前方的路。
他平静地回復,“我会是她一辈子的弟弟。”
而弟弟这个身份是最坚固的立场,也是最名正言顺的许可。这是他权衡了所有欲望与恐惧后,做出的最理智、也最自私的选择。
就像他总习惯於慢她半步,护著她前行一般。未来,他也会始终待在那恰到好处的半步之后。
——不多不少,只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