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摸不准皇帝路数,只得模棱两可道:「董家占地两万亩,典当行一百六十处,奴仆千人,大船三百艘,范家虽比上不足,亦不远矣。」
「如此资财,必然少不了欺行霸市之举,百姓争相诉案,实在情理之中。」
「不过,此后的谣言来得未免过于奇怪,冯烧券向来都是收买民心的好手段,着实不该愈演愈烈才对。
「臣彼时听闻此事,也一时分不清楚。」
「不曾想,竟真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徐阶抬起手,颤颤巍巍指向张辅之,一个劲摇头晃脑:「幸有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否则,若是让此贼入了中枢,说不得便是严嵩丶秦桧再世!」
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不是马屁,是徐阶由衷的赞叹。
浙江远在千里之外,别说有什麽阴谋诡计了,就算是有人举兵造反,朝廷都得等奏疏往来好几次,才能知道举的是谁旗帜。
在浙江巡抚汪道昆不作为的情况下,皇帝能直接喊出太仓张氏的名字,谁听了能不悚然?
朱翊钧当然知道徐阶在想什麽,他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从容解释道:「不是朕洞若观火,是北镇抚司忠心任事。」
话音刚落,不止徐阶露出错的神情,连凉亭外的张辅之,都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北镇抚司?皇帝派锦衣卫去了浙江?
算上来回的时间,皇帝究竟提前多久就窥见局势走向!?
朱翊钧见徐阶一副高山仰止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神秘。
实际上,这次还真就是机缘巧合。
早在提拔范应期总督仓场的时候,朱翊钧就因为范家家风问题犹豫过(186章)。
因此,为了避免「家族搞兼并,不慎闹出群体性事件,最后父子齐齐被逼自杀」的惨事,朱翊钧早早就命锦衣卫带着范应期的家书,赶赴湖州,盯着范家人还田,整顿家风。
还田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是故,此次民乱,正正好好便撞上在湖州公干的北镇抚司!
若非如此,朱翊钧又不是神仙,哪能直接找到太仓张家的头上。
「照北镇抚司传回的密奏所说,湖州之乱,一开始确实是两家不义,百姓自发。」
「但两家开始归田之后,事情便不对了。」
朱翊钧音色清朗,有意让亭外昏迷的张辅之也听见:「一家关切此事的报社,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湖州府境内。」
徐阶一:「报社?」
朱翊钧朝随行的中书舍人点了点头。
后者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报纸,怀抱了好大一走上前来,放在了凉亭的石桌之上。
朱翊钧拿过摆在最上头的报纸,递给徐阶。
徐阶恭谨地接过报纸。
他本没将什麽报纸放在心上,只以为无非是揭帖的另类,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家报纸的第一份报纸,便是董范两家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的行迹,无形中给两家带来了不少麻烦。
这倒还好。
刊载的都是两家奴仆本身干过的恶事,一些强买强卖,高利贷抵押田产的勾当,些许文字修饰也不算杜撰。
等到董范两家服软,烧毁欠条丶归还田亩之后,董家还亲自登门报社,希望此举能够得到儿句美言,挽回一点声望。
结果不曾想,第二日,报社便刊载了董家明面归田,暗地里蓄谋报复,登门威胁的报纸。
董家被气得七窍生烟。
范家老实巴交,见状只好忍气吞声,加大力度归还田亩,想着破财消灾。
但此举也没消停几日。
报社莫名其妙地开始编排范家,说范家不义之财百万,做贼心虚,只要去闹,就能拿到好大一笔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