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贝拉没有说完这句话的下半句,贝拉只是把它停在那个她本该继续嘲讽西里斯“你连魔杖都锁不住”的位置,然后把那只被她重新校准好的恒温养护块放在物资交接台上,正好压在西里斯从蒙古带回来的那张被她上次替校友会情报网核对境外异常报告时扫描过的旧便条旁边。
贝拉的声调也和刚才提到葬礼人情时一样冷静而实用,她说:“这批捐赠品本来只是给教养院低龄组准备的备件,但现在你腿上那道被藤蔓穿刺的位置离胫动脉仅差极短的距离,恒温养护块可以加快康复进度。”
纳西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旁边的雷古勒斯切成两半,自己端起茶杯,靠回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她等今天这个场景等了太久了。布莱克家那三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待着,没有摔门,没有烧挂毯,没有谁把魔杖拔出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叛徒。他们只是用互相挖苦的方式表达对彼此的关心。
西里斯在对着所有来探病的布莱克们宣布:“下次要带尼法朵拉一起去非洲,要用斯内普的新配方防冻涂层把獾犬号的引擎重新处理一遍。”
尼法朵拉从他病床尾侧举高手臂表示支持。
贝拉把那只装着恒温养护块的药箱放在西里斯病床旁边的矮桌上,用一种依然冷硬却不再往外推的语调说:“如果下次我发现你未经批准穿越莱斯特兰奇领地上空,我还是会向委员会提交越境投诉。”然后贝拉也把那只她从工作室带过来、原本打算转交教养院保健室的旧校准卡夹在下一版幼杖冷却参数修改稿的页脚。
雷古勒斯坐在病房另一侧,把刚才从布莱克家冬季保育追加物资清单中划掉的东西重新批回下一季度采购预算,然后揉了揉太阳穴。
雷古勒斯想起自己七岁生日那天,贝拉把一块从厨房偷偷带出来的糖霜蛋糕放在他枕头下面,而西里斯正从他们母亲书房外的走廊那一边走过来,手里攥着半截刚从他自己被摔碎的飞天扫帚模型上拆下来的制动阀。那块蛋糕后来被沃尔布加发现并扔进垃圾桶,当时西里斯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了那次竹条抽打的全部力道,而贝拉被罚整整半月不准进入客厅。
三个人从未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一块完整的蛋糕,此刻他们却在同一间病房里,因为西里斯腿上那道被非洲藤蔓穿刺的伤口,在互相挖苦中重新把彼此写进同一页病历备注。
纳西莎把切好的另一半苹果递给安多米达,用一种在马尔福庄园任何一场下午茶会上都能让卢修斯甘愿替她续杯的轻柔而满足的喜悦说道:“多吃点,这可是布莱克家最难得的和平时刻。”
安多米达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把刚才被自己女儿别歪了无数次又被纳西莎用同样的耐心重新别正的那枚小狗发卡从唐克斯头上轻轻取下来放在西里斯床边的空果盘里。
尼法朵拉把它重新别在自己刚被母亲编好的麻花辫最末端,说下次她也要跟着去非洲。
西里斯从床上侧过头,对着坐在病床左边正在整理亲戚名单的雷古勒斯喊了一句:“雷尔,你记不记得上次那个在门口碰到几拨不同外支亲戚,差点在教养院登记处被同一个名字印错两行的那次。今天应该不会又有哪一拨人没和我们提前说好就自己撞进来了。”
雷古勒斯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一大叠外支登记表翻到最新一页,用一种在任布莱克家主近十年里早已被各种突如其来的认亲登记训练出来的稳重口吻回答:“已经来了好几拨人,都在门外喝着护士站提供的茶水签名。”
沃尔布加是在那天深夜到的。她没有走壁炉,没有带家养小精灵,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她只是在自己那间挂满旧画像和永远拉紧窗帘的卧室里,对着窗外格兰莫广场深夜几乎无人的街角站了很久,然后把一本很小的、封面早已褪色的旧相册放进自己的手提袋,独自穿过对角巷深夜沉寂的石板路,走进了圣芒戈五楼。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间值班用的低亮度魔法灯。值夜班的轮值治疗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刚要开口问访客登记,就看到了那张在整个纯血圈无人不识的脸。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在探视登记表上极其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沃尔布加用的是全名,签完之后把登记表往旁边轻轻推了推,用和她儿子雷古勒斯在正式场合如出一辙的平稳语调说:“不用通知任何人。我只看一眼就走。”
西里斯正醒着。他刚换完今天最后一轮药,正在对着天花板发呆,把自己从蒙古带回来的地磁异常数据在脑内重新排列以对抗止痛药带来的昏沉。
听到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时,西里斯以为又是哪个新认的远房亲戚,正要开口喊雷古勒斯帮他招呼,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沃尔布加。西里斯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把被角往上一拉,像在挡什么本来就挡不住的东西。那只自从被藤蔓刺穿后一直绑着绷带的手停了片刻,然后把被角慢慢又放下去。
西里斯上次和母亲这样单独面对面还是在格兰莫广场的客厅里,沃尔布加把那份新的继承顺位声明摔在他面前,说“从此以后这个姓氏的一切继承义务都由你弟弟承担,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格兰芬多。”
沃尔布加站在离病床有大概一步的地方,看着自己这个把魔族几乎穿了个对穿、此刻腿上还缠着好几层绷带的儿子。她的背挺得很直,下颚微扬,目光从他被非洲太阳晒脱皮的脸颊扫到绑着绷带的腿,再扫到床边椅子上那件沾着火山灰、还没来得及送洗的外套。她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冷硬和倨傲,但目光在那件外套旁边搁着的麻瓜GPS手持机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
“你果然还活着,”沃尔布加开口,语调和她第一次收到西里斯被从布莱克家继承顺位移交给雷古勒斯时完全一致,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像是被刻刀刻上去的,“我以为你在非洲会被什么东西吃掉。那至少还能让布莱克家省下一笔医药费。”
“差一点,”西里斯把靠在枕头上的后脑勺重新放正,用一种仿佛在和她认真谈论病情本身的语调回答,“那东西的触须能穿透六级防护咒,圣芒戈说这是他们近几十年来接诊过的最棘手的藤蔓穿刺伤。”
西里斯说完之后居然顿了顿,然后用更轻的语气补了一句:“我没事。”
沃尔布加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把那只旧相册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尾。那本相册很小,封面是褪色的深蓝丝绒,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照片是她年轻时自己拍的。
西里斯刚出生的那张,还在摇篮里,裹着布莱克家传的银绿色襁褓;他三岁那年第一次骑玩具扫帚摔在花园台阶上,膝盖磕破了,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十一岁那年站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前穿着崭新的格兰芬多校袍,对着她的镜头做鬼脸。这些照片沃尔布加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包括雷古勒斯,包括当年还被允许靠近这间旧书房的任何家养小精灵。
“你的旧照片,”沃尔布加的手指在相册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都放在我这里太占地方。现在你自己留着。你的伤。如果圣芒戈缺什么药,你自己知道去联系谁。布莱克家不欠任何人情,尤其是魔药方面的人情。”
沃尔布加在说“魔药方面”这个词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提到“不欠任何人情”这个布莱克家惯例时,仿佛没有意识到她的长子现在的解毒剂正是她最厌恶的那类人所熬制,也可能她已经知道但选择不提。
西里斯把相册从床尾拿过来,翻开第一页。他自己穿着银绿色婴儿服在摇篮里对着镜头伸手。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用沃尔布加正好能听到、却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音量说:“谢谢。”
沃尔布加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走廊里的夜灯在她肩头投下很淡的影子,把她和病房之间的距离切成两半。“等你伤好了,雷古勒斯说你要去南极。南极的冰层数据比北极更稳定。”
沃尔布加背对着他,用一种在挂毯前宣告家族继承人顺位更新时同样郑重却又比那次弱了半度的语调,把整句话念完,“你要是再受伤,不必让他们告诉我——我自己能从你们的交通司事故通报里看到。”
沃尔布加说完继续往外走,走过护理站时看到旁边那块被西里斯用来联系全球通讯的加密留言板,上面压着他从蒙古带回的那张旧便条,贝拉比她自己先一步送到的恒温养护块小箱,以及一张刚从护士站送过来的下一季度教养院保育物资补充目录;那只小狐獴幼崽已经从窝里转移到留言板后方的暖气片旁边,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尾巴落在板沿上方轻轻摇了摇。
雷古勒斯是在第二天早晨护士长交班时看到母亲的名字,才从探视登记表上惊觉沃尔布加凌晨曾出现在五楼。他对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连同一份新的恒温养护块捐赠目录从登记表上取下来,放进自己的家主档案夹,附注了一行字:“本家前代主母,为布莱克家首位合法飞天载具驾驶员,补充一份旧相册。归档人:雷古勒斯·布莱克。”
雷古勒斯把那张签名夹进档案夹时认出她最后那个词的笔迹,和沃尔布加当初在教养院保育室那批幼儿用床单移交清单上留下同一行字的笔迹一模一样。她当时只在那行字里留了一个极简短的古姓缩写,没有签全名;而这一次她签的是全名。雷古勒斯把外支登记表合上,然后对自己轻轻说了一句:“妈妈写了名字。这是她自己填的——我没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