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纳西莎·马尔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身的深绿色便袍,手里拎着一篮从庄园温室现摘的新鲜水果。她原本只是顺路来探望这个把自己折腾进病床的堂弟,却在推开门的瞬间被病房里的场景钉在了门框边上。
西里斯躺在床上腿上缠满绷带手里攥着一瓶还没开封的魔药,斯内普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空白的离心管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科研耐心和个人恩怨之间的复杂表情看着西里斯。
纳西莎把水果篮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走到离病床最近的那张访客椅坐下来,把双手交叠在膝上,用一种极其端庄的、在马尔福庄园任何一场下午茶会上都能让卢修斯甘愿替她续杯的姿态,轻声地说了一句:“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斯内普没有继续,只是把那个空白的离心管放在矮桌上,用一种仿佛在实验室里向访问学者展示样本时才会用的平淡语调说,“今天下午还有一批从非洲火山口寄来的活体藤蔓样本需要分离毒素蛋白,如果纳西莎你不介意,我可以把你堂弟昨天的血培养结果也一并带去实验室,那份结果证明西里斯布莱克体内的混合毒素在低温灭活序列下已经开始降解,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之前跨过的那条航线已经被不止一国的空中巡逻队记录在案。
斯内普说完把那份血培养结果从抽屉里拿出来,连同刚才抽的那管新血标本一起放进口袋,然后对全病房的所有人说:“这瓶解药是他自己选择不打开的。你们任何人如果发现他在午夜之前还是不肯喝下去,就告诉波特夫人把他今晚的止痛药换回之前的常规退烧药,因为他的低温灭活配方不兼容旧版止痛药。这是他去年向我建议改进兼容性时自己提的标准,现在他应该亲自遵守。”
西里斯瞪着他把离心管收好、转身准备往门口走,终于绷不住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早已起毛的中型飞天载具驾照,举在手里对着斯内普的背影喊道:“梅林最臭的袜子,鼻涕精!你那瓶东西真的有用是不是?上次我碰过你熬的狼毒抑制剂之后整整好几天嘴里都是苦的,但莱姆斯说他那次之后整个月圆夜都没有再发烧。”
西里斯把驾照从左手换到右手,用几乎听不清的语速把后面一句话念完了,“这瓶我喝了!但如果你下次还把我的伤情报告当众念一遍,我就把你去年发表在标准药剂学通讯上的那篇论文印成大字报贴在对角巷公告墙上,在旁边注明‘此文作者曾在本世纪最伟大的非洲探险家腿里找到新物种’。”
西里斯把密封瓶拧开,把解药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瓶重重拍在西里斯自己正在发汗的额头上,往枕头上一倒,低声说:“那瓶东西其实挺好喝的,比在伊朗高原喝的骆驼奶好多了。”
纳西莎在访客椅上坐到了她整个探病计划外的最后时刻。
纳西莎把从庄园温室现摘的水果挨个削好放在西里斯床边的空盘子里,又用自己随身的丝帕帮西里斯把那个从他发烧滚烫的额头上滑下来的空瓶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纳西莎在做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在斯内普从她身边经过、朝门口走去时把目光从他手中那管新血标本移向他脸上那道极其细微、但长久以来从未被人见过的、几乎接近于忍笑的紧绷下颌线,然后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你下次如果再去非洲,”纳西莎站起来把最后一片果核收进纸巾里,对西里斯说,“记得先去找西弗勒斯。否则他每次都会把这种病房变成魔药论文答辩现场。而卢修斯告诉我,这种现场在霍格沃茨以前只会发生在。考场的一对一面试上。”
纳西莎把纸巾叠好放在果篮旁边,然后把那只同样被西里斯从蒙古高原带回来、此刻正趴在旁边椅子上打盹的狐獴幼崽轻轻挠了一下耳朵,朝门口走去。狐獴幼崽翻了个身,把它从蒙古一路跟到非洲又从非洲跟到圣芒戈的尾巴从椅子上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西里斯被那瓶低温灭活配方解药从反复发热中彻底拽回正常体温的第二天傍晚,他的病房已经变成了整个圣芒戈最吵闹也最不像病房的地方。
起因是雷古勒斯在布莱克家族内部通讯的紧急联络频道上发了一条措辞极其简短、不附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通知:“西里斯在东非受伤已转入圣芒戈。目前无生命危险。探视时间下午四点至六点。”
这条通知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雷古勒斯用的是布莱克家主的标准格式,甚至连“无生命危险”这个词都是从圣芒戈治疗师的正式病历摘要里直接摘出来的。但问题在于,雷古勒斯把这条通知同时发给了所有布莱克。不是“所有还在格兰莫广场十二号住着的布莱克”,不是“所有没有被从挂毯上除名的布莱克”,而是所有自从那次认亲大会以来,陆陆续续重新和布莱克家恢复了联系、被登记在外支名册上、或至少曾在教养院合作档案中留下过名字的布莱克。
这个家族在寻亲潮之前就已经以人丁兴旺、旁支庞杂、被除名者比在册者更多而闻名于整个纯血圈,而自从雷古勒斯在认亲大会上把那只铁箱钥匙放在族谱封面之后,这个家族的外支登记表已经多到了需要埃德加为此专门增加一个单独的档案分类格。
于是从那天下午四点开始,圣芒戈五楼的走廊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刚从北坡新住宅区下班、身上还穿着恒温咒操作员旧工装的混血女巫,手里拎着一篮子从自家温室现摘的无花果,在病房门口对着同样也在往里走的另一个手里抱着一只旧锡皮饼干的哑炮老妇人轻声说了句“您先请”。
她们俩都是在认亲大会之后第一次发现彼此都姓布莱克的。或者说,都是在那之后第一次被允许彼此承认都姓布莱克的。那个混血女巫的母亲是被布莱克家过继给麻瓜牧师的哑炮女婴,那个哑炮老妇人的曾祖母是安妮女王时期因嫁给麻瓜商人而被从族谱上剪除的旁系末支。她们在病房门口互相让路时还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对方,只是同时看向正坐在访客椅最外层给尼法朵拉绑头发的安多米达·唐克斯。
安多米达头也没抬,把自己女儿乱糟糟的浅紫色短发从和她同样乱糟糟的粉彩笔发卡里解救出来,用一种早就习惯了在各种认亲大会上为这类问题充当活字典的平淡语调说:“她是你曾祖母那边的第三代表亲,你该叫她姨妈。你可以叫你姨妈先坐下,然后你坐她旁边。这里不是格兰莫广场十二号,没有人规定谁不能和谁坐同一张椅子。”
安多米达·唐克斯,这位嫁给麻瓜、被布莱克家从挂毯上烧掉名字的女儿,在认亲大会之后没有住进布莱克家的任何一寸土地,但她在教养院日托区的义务保育员轮值表上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安多米达把尼法朵拉和自己丈夫泰德一起安顿在北坡新住宅区那栋离西里斯公寓只有几条街距离的小联排之后,每周两次去教养院给那些从未见过魔杖的低龄组孩子念她从麻瓜世界带回来的童话书,另外每周在圣芒戈急诊科替那些刚入职还不熟悉未成年患者安抚程序的实习生演示如何在不使用镇静剂的情况下让哭闹的孩子平静下来。
她的丈夫泰德是一名在麻瓜社区诊所工作了半辈子的牙医,用从自己诊所淘汰的旧器材帮圣芒戈牙科新设了一间专门面向对牙科器械恐惧的未成年人专用诊室,这会儿正靠在病房门口的护士站旁边,用一种极其礼貌却坚定到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向轮值治疗师解释为什么他们现在用的那种旧式局部麻醉咒对麻瓜出身且不习惯魔法的就诊者来说完全不够舒服。
安多米达的探病礼物是一份她自己烤的苹果派。她对着刚削完果盘、正低头抿住笑意假装自己只是在看果皮卷的纳西莎,用她们三姐妹在格兰莫广场十二号旧宅分食最后一块糖霜饼时那种惯常的语气说:
“西里斯在六年级时从霍格沃茨溜到唐克斯的诊所,拔完智齿之后在我家沙发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吃了我大半只烤鸡。我当时就想,这个家的人以前从来不吃我做的东西,他是第一个。”安多米达把苹果派放在窗台上,然后把自己刚才帮尼法朵拉绑头发时顺手摘下来却忘了还给她的那枚小狗发卡重新别回她头发上。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是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到的。她不是走壁炉,也不是带着莱斯特兰奇庄园那些训练有素的家养小精灵从电梯口出来。她是一个人,穿着一件极其合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墨绿色长袍,从圣芒戈五楼的走廊尽头走过来。
贝拉特里克斯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敲得很稳,每一步都和她当年在校友会备忘录中为自己的情报网络签署外事日志时一样精确。她把一只印有莱斯特兰奇家族捐赠专用章的小型恒温药箱放在病房门口的物资交接台上。那里面装着她为教养院新扩建的低龄隔离看护区追加的全年医用清洁品定向捐赠,顺便还包括了刚由她的私人画布笔在她自己工作室里重新校准过的下一代幼杖冷却参数。
贝拉特里克斯把药箱放好之后才推开病房的门,扫了一眼挤满了整个房间的各路亲戚,又扫了一眼斜躺在床上正在和莱姆斯比划非洲藤蔓穿刺角度、脸色还明显带着刚退烧完仍未完全恢复却已经不愿意继续躺着的西里斯·布莱克,然后用一种被整个纯血圈认为是最不可动摇的斯莱特林狂热崇拜者轻蔑而冷硬的语调说:
“别指望我专程来看你,我只是路过顺便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免得回头跟罗道夫斯算账时还要加上一笔葬礼人情。”
西里斯把那只从他进入东非大裂谷以来一直充当幸运物的干椰枣从膝盖上拿起来,用一种对飞行课学生解释障碍物间距时既客观又故意歪向另一边逻辑的语气回答了她的“顺便路过”。
西里斯说:“如果你下次需要算葬礼人情的账,我现在的住院编号已经在圣芒戈急诊系统里排在最前面。”
贝拉从药箱旁边转过身来,用一种和她刚才被质问体温时完全相同的冷淡语调回应道,“如果你真的被藤蔓穿成筛子,我会帮你写讣告,和当年我在校友会情报网里替你拦住那些试图挖你旧丑闻的外国记者时用的是同一种绝不会出错的精炼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