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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图负志辞旧宅 涉险惊见起烽烟(第3页)

孙守默默听着看着,付茶钱时,那佝偻着腰的棚主老汉接过铜板,叹口气:“客官是贩纸的?这年头,读书人都少了,纸不好卖啊。”

“是啊。”孙守接上话头问道,“老哥哥,这秋收时节,怎的如此,可是闹了灾?”

那老汉左顾右盼见身旁无人,才低声道:“前月,‘接驾’时征用了村里所有青壮去修路搭台,耽搁了收秋。”他点到为止,转身离去。孙守与鲁田对视一眼,没说话,驱车继续前行。

到了沅南城,倒是有了些人气,但气氛诡异。一队穿着皂衣、挎着锈刀的县兵正在街上晃荡,不时踢踢摊贩的货筐,或拦住看起来老实的行人盘问几句,眼神更多是盯着别人腰间的钱袋。

“贩什么的?”一个满脸横肉的队目斜着眼,拦下了鲁田赶着的骡车。

“军爷,小的是贩些纸张书本,糊口而已。”孙守赔着笑,递上路引。

队目草草看了眼,伸手就去掀车上的油布:“纸张?打开看看!如今匪盗横行,保不齐夹带私盐铁器!”

孙守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主动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粗糙的纸张和孩童的蒙书课本:“军爷您看,都是些不值钱的糙纸和蒙书,哪能有那些东西。”

队目扒拉了几下,果然都是纸张书本,又见二人穿着寒酸,车也破旧,顿时失了兴趣。但他手掌一摊,意思明显。

孙守会意,忍痛摸出几十个铜钱,悄悄塞过去:“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队目掂了掂,撇撇嘴,挥手放行:“走吧走吧!”

车子驶出县城数十里,鲁田感慨沿途所见:“这帮人比阴间的厉鬼还恶。”

孙守抹了把额头的虚汗:“破财免灾。如今这世道,是兵是匪还真不好说了。”

一路上,孙守和鲁田尽量避免事端,只牢牢记得石勇交给自己的任务:把这些书安全运回清风寨。

孙守摸了摸胸口仅剩的碎银,定了定神望向前路。方才为避一伙拦路的乱兵,二人绕了段荒径,待折回官道时,日头已斜斜沉至西山,余晖将林影拉得老长。官道两侧望不见半分人烟,往日里该有的驿亭或村落,竟连个轮廓都寻不着。鲁田攥着缰绳叹了口气:“孙大哥,这光景怕是赶不上前头的驿馆了。”孙守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又瞥了眼道旁那片枝叶茂密的小树林,无奈颔首:“那今晚就在此歇脚吧。”他们错过了宿头,只得在道旁一片小树林边露宿。刚生起火,就听见官道上传来哭声。

只见一队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流民,正蹒跚而行。个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一个妇人抱着似乎已没了声息的孩子,边走边哭。几个汉子抬着简陋的担架,上面躺着不知是病是伤的人。

夜色渐深,流民队伍缓慢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绝望的呜咽随风飘散。

“周先生整理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鲁田难得主动开口,望着星空。

孙守检查着油布包裹是否受潮,闻言顿了顿:“寨主如此看重,应该是有大用的吧。”

他不知道这些纸卷最终会如何被使用,但他隐约觉得,周先生笔下的山川道路,可能真的能帮着他们,找到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当孙守和鲁田的骡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时,周逸、石勇一行九人,一头扎进了苍茫的原始山林。墨绿的树冠像翻涌的浪,瞬间吞没了他们渺小的身影。

周逸从泛黄舆图上找到的一条山路,落在实地,竟已被腐叶与藤蔓反复吞噬。刚入山的第一个时辰,石勇手中那把磨得锃亮的短斧接连劈断七道碗口粗的野藤,几番猛砍下来斧刃已然卷豁,藤蔓迸出的青汁溅在他虎口,干后凝出一片深绿印渍。脚下的落叶厚得能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伴随着“噗嗤”的闷响,稍不留神就会被盘结如巨蟒的树根绊倒。队伍里最年轻的瘦猴就栽过一次,半个身子陷进腐叶下的烂泥坑,惊得一群不知名的虫子顺着裤腿往上爬。

地形的狞恶远不止于此。行至正午,他们遇上一段斜度近七十度的松软坡地,土坡上只生着几丛贴地灌木,脚下浮土一踩便簌簌下滑,坡下隐约传来水流声,想是地下已被暗流淘空。周逸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蹲在坡沿捻起一撮土,土粒松散无黏结,稍一用力便碎裂滑落。他侧耳听了片刻,突然沉声道:“先别动,这土虚得很,底下怕是连片的空穴,一人踩塌便会连带滑坡。”随即转头对众人道:“把背囊里的竹桩都拿出来,每人留两根备用,其余全递过来。”片刻间,十余根削尖的竹桩堆在坡沿。周逸先取一根斜向钉入,竹桩刚没入半尺便猛地下沉,“这儿是空的。”他拔出竹桩,换个位置在一处石砾堆旁再钉,这一次竹桩稳稳扎入。

周逸将麻绳一端寻了棵粗树干绑住,另一端系在腰间,嘱咐道:“我先下,你们学着我的样子,踩着灌木根,和竹桩标记往下走。”说罢,他身体贴紧坡面,每隔两尺距离,就寻找位置打桩。许久,一条由十余根竹桩标记出的窄幅路径,从坡沿延伸至坡下硬地,竹桩间隐约能看到露出的青黑色石砾。周逸站在坡下高声喊道:“抓好绳索,跟着桩子和灌木根走!脚下踩稳后,再挪下一步。”

众人依次而下,石勇殿后。所有人安全落地,他才松了口气,细看那片松软坡地,已隐约露出几道细微裂缝,看得人心有余悸。

可脚下险坡堪堪闯过,天气又说变就变。辰时还是蒸腾着热气的响晴,午时刚过,浓白的雾就从地底涌了上来,转眼可见景物便到不足丈远。雾水打湿了众人的衣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这一路浓雾锁山,周逸俨然成了全队行走的活罗盘。天地间白茫一片,连日影都隐没不见,旁人全然辨不清南北,他就蹲下身摸着树干粗糙的表皮,指尖在北侧潮湿的苔藓上顿了顿,又看向斜前方一丛枝叶舒展的灌木,辨别出树枝朝南的一面长得更壮。

行路间但凡缺水,他便贴紧树干凝神细听,循着地底水流微响,总能寻到石缝间渗涌的清泉。腹中饥乏,路边熟透泛红的山莓、埋在土下块茎饱满的野山药,经他指点皆可充饥。

一行人在他的指引下缓步前行,不多时行至一片怪石堆叠的崖壁之下。周逸伸手抚过崖壁湿滑的青苔,耳尖微动,当即伸手一把拽住正要持斧开路的石勇,“崖后不断有碎石滚落之声,连日大雾浸润山石,岩壁早已松动,万万不可靠近。”话音未落,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轰然自崖顶坠落,重重砸在地面,尘土四下飞扬。

他们一路披荆斩棘,彼此早已相托性命。周逸勘定前路、指明方向,石勇一众弟兄便义无反顾挺身开路。全队最重的行囊始终由石勇独担,粗麻绳日复一日勒进肩头,两道深痕磨破皮肉,丝丝血渍浸透衣衫,他却半句痛呼都不曾有。途中一名弟兄失足摔断腿骨,众人立刻就地取材扎起简易担架,轮流抬扛,相互搀扶跋涉,无论路途多险,也绝无一人丢下同伴。就这样,在遮天蔽日的山林里走了十余日。眼见离周逸舆图上圈定的那处红标愈来愈近,周遭气息竟悄然改换。往日一路萦绕的腐叶湿腥、冷苔浊气渐渐淡去,风里隐隐裹来一缕人间烟火,又掺着几分稻田禾谷独有的清润香气。这天午后,周逸突然驻足,“听,有牛叫。”石勇侧耳细听,果然在山风里捕捉到一丝遥远的哞鸣,他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低头拍了拍担架上的伤号。周逸展开舆图,“往前再走三十里,就是永丰县地界了。”

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便凝固了。石勇率先察觉异样。那牛叫声并非悠闲的哞鸣,而是带着一种断续、惊慌,甚至痛苦的意味。紧接着,风送来的,除了稀薄的炊烟和稻禾香,似乎还有……一丝焦糊味?

“情况不对。”石勇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其余几名弟兄立刻警觉,无声地散开,形成简单的防御阵型,将周逸和担架护在中间。

周逸敛去即将到家的松懈心情,仔细嗅闻空气中那复杂的味道,侧耳倾听。除了那异常的牛叫,山林似乎过于安静了,连寻常的鸟鸣都稀疏得可疑。

石勇下令:“小心前进。”队伍再次移动,但速度放慢,警戒提到了最高。他们不再走相对开阔的谷地或山脊,而是尽量利用林木和岩石的掩护,向永丰县方向迂回。

当他们终于能够透过最后一道山梁的缝隙,俯瞰永丰县外围的低地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记忆里星罗棋布的平静村落,此刻多处可见焦黑的断壁残垣。几处田埂上,成熟的稻禾并未收割,反而东倒西歪,有的被践踏进泥里,有的被烧出一片片刺目的漆黑。官道上不见往日的商旅,倒是有几辆倾覆的、被砸烂的货车遗骸,货物散落一地,已被风雨侵蚀。远处一座本该有炊烟的小山村里,死寂一片,连犬吠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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