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立刻应下:“应当的。”他指挥六名会水的弟兄利落地跳入河中,游向岸边。小杨在船头持篙探路,杨老汉在尾艄摇橹掌舵。船上的弟兄则帮着留意船身情况。周逸也收起图册,在船头观察水势与石阵分布,心中默记。
费了一番周折,船只安全通过。重新上船后,周逸在图上“乱石滩”处重重画了个圈,旁注“秋冬水浅多石,需减载或绕行”。
夕阳西下时,他们寻了一处背风临水的平缓河湾泊船过夜。小杨熟练地在岸边捡拾干柴生起一小堆篝火,煮好自带的粗茶和干粮,端给老爹。石勇则安排弟兄轮值守夜,盯着水路来向,警戒岸上林地。
周逸就着篝火的光芒,再次翻开图册,将白日所见系统地整理。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眉标注。离家越近,他心中使命感便越发强烈。一想到眼前这静谧的野溪,两岸无名的山丘,将来或许都会成为三娘那份事业图舆上的,一个个需要被了解、被考量、甚至被利用的标注,便兴奋不已。
船行六日,水道越发蜿蜒细窄,两岸山势逐渐陡峭,林木也更加原始蓊郁。在驶过一处两山壁立相夹,仅容一船通过的石门后,前方水道已不再适于篷船继续航行。杨老汉将船泊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指着前方层峦叠嶂:“客官,从此处往前,溪流便入深山,尽是浅滩激流,我这船是过不去了。往前三十里,有个叫‘野猪岭’的地方,有正经官道通向外间。”
此处已是人迹罕至。周逸与石勇结算了船资,又额外多付了些。杨老汉千恩万谢,调转船头返航。
一行人背负行囊,离了水畔,沿着依稀可辨的猎径兽道,向山外跋涉。半日后,抵达“野猪岭”。此地说是“岭”,实则是几座大山夹峙下的一片小小台地,散落着十来户以狩猎、采药为生的人家,形成一个小小的山货集散地。石勇出面,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雇到了两辆运山货出山的骡车。车把式都是常走山道的熟手,沉默寡言。
接下来的四日,便是在颠簸曲折的山道上度过。骡车吱呀作响,沿着开凿在悬崖半腰的狭窄道路盘旋上下。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另一侧是湿滑的岩壁。云雾常萦绕在半山,视线受阻,只得缓行。夜间便在道旁简陋的山民棚屋或背风处露宿,燃起篝火,警戒野兽与可能的意外。
周逸一路沉默,但目光始终锐利。他对照着心中的地图与眼前实景,默默修正着记忆与祖传图册中可能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偏差。他发现,某些小路因山体滑坡而改道,某个曾经标注的泉眼已然干涸,而一处不起眼的垭口,视野却比记忆中更为开阔,能俯瞰数条山谷。这些细节,都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车把式将他们送至一处名为“三岔口”的地方,前方道路已非车马能行,只有一条掩映在藤蔓杂树中的崎岖小径,通向更深的山峦。
“客官,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里,都是老林子,没路啦。”
周逸点点头,付了车资。车把式收了钱,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来时的云雾中。
至此,他们终于来到了周逸熟悉的、通往祖宅的最后一段路。一行人由周逸引路,徒步进山。
山中空气骤然变得清冷湿润,充满了草木与泥土的芬芳。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松软无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其间,鸟鸣兽叫,更显幽深寂静。石勇等人虽久居清风岭,见此原始山林,也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握刀柄,警惕地观察四周。
周逸走在最前,步伐沉稳。他对这片山林有着刻入骨髓的记忆。哪棵歪脖子老松该左转,哪处有三块叠在一起的青石该直行,哪条看似绝路的藤蔓后藏着一条缝隙……他如识途老马,引领着队伍在看似无路的密林中穿行。有时需攀爬陡坡,有时要涉过冰冷刺骨的山涧。
“先生对这山路,当真了如指掌。”一名弟兄忍不住低声赞叹。
周逸以棍拨开一丛挡路的带刺灌木,笑道:“幼时随父亲出入,不知走过多少遍。闭着眼也能摸回去。”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近乡情怯,何况是回到这样一个承载着沉重过往与秘密的地方。
越往里走,人工雕琢之迹愈发清晰。偶尔能见到半截埋在苔藓下的残破石阶,或是一道早已废弃、长满野草的矮墙,暗示着很久以前,此地并非全然蛮荒。周逸知道,这些或许就是祖父初来时,与旧僚修建又放弃的痕迹。
日落前,他们终于穿出最茂密的原始林带,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过,溪上一座以整根巨木搭成的简易桥梁依然完好。对岸,坡面地势渐趋平缓,连片开垦过的田地铺展眼前,田垄规整分明,依稀能看出往日族人世代耕耘、悉心打理的痕迹。
坡地深处顺着山势错落排布着屋舍,灰瓦白墙隐在茂林奇石之间,被高大竹木层层遮蔽,若不走到近前,绝难察觉这片隐匿的居所。此地便是当年周礼举族避世隐居之处。
周逸站在溪边,望着对岸那熟悉的景象,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熟悉的空气,沉默良久。石勇等人也停下脚步,默默注视着这片隐匿于群山深处的宅院,感受着它所散发出的、与世隔绝的沉寂与厚重。
“我们到家了。”周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率先踏上了那座木桥,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轻轻回响。
田埂耕农、院中妇孺远远望见周逸回来,前来相迎,询问路途艰险,递山泉干粮,满是人情暖意。
招呼完亲友,周逸带着石勇等人来到老宅。这里比预想中保存得好,许是有族人隔段时间便会来帮忙打理。虽然许久无人居住,但梁柱牢固,瓦片齐全,仅有几处窗纸破损,庭中杂草虽盛,却未吞噬整座院落。周逸熟门熟路地寻到隐藏的机关,开启了书房内侧的密室。
真正面对祖父与父亲两代人留下的心血时,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周逸,也屏住了呼吸。那不是几册书,而是整墙的木匣与铜箱。大幅的绢本、皮纸舆图卷轴,成摞的勘测手记、水文记录、关隘详注,还有与各地旧部联络的密信副本、物资清单、甚至未实施的起事方略草稿……浩繁卷帙,分类存放,虽蒙尘却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香与防蛀药草混合的气息。
“这……”连见多识广的石勇也不禁咋舌,“先生,这些……都要带走?”
周逸缓缓摇头,指尖拂过一个标注着“荆襄”字样的樟木匣:“书稿太多,若沿途关卡开箱查验,任我们如何解释,都难逃‘私藏禁图、图谋不轨’的嫌疑。”
接下来的日子,周逸闭门不出,在石勇等人的协助下,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整理:他依据孙艾当前最可能需要的几个战略方向,从全境资料中提取最精华有效的信息。重新绘制比例适中、标注清晰的‘简明实用图’。文字部分也重新誊写,去除过时的复国口号,保留地理人文客观描述。对于极其敏感的核心信息,比如某条秘密山道的具体入口、某处可作为长期据点的不起眼山谷、某地官仓的防卫漏洞,周逸都用家传密语体系进行编译。同时,他教会石勇等人一套简单的“页码、行数、字数”对应定位的二次加密法,即使密语本不慎落入敌手,没有对应表和解读逻辑,也不过是天书。
重新绘制和编写的“实用舆志”,被分开装订成数册看似普通的《山水游记》、《风物志》、《商路笔记》。插图是风景或物产写生,敏感的地理坐标和战略注记则用极小的字隐藏在看似寻常的游记文字描述中,或化为只有知晓规则才能看懂的图案花纹边饰。
量大的基础资料,石勇安排两名最沉稳老练的弟兄,伪装成贩卖纸张书籍的行商,走相对平稳但绕远的商路,慢慢运回。核心实用舆图,则由周逸本人携带,石勇等人护送,走山野路线,快马轻装。
临行前,周逸最后回望密室,将大部分原始真本重新封存。两路人马从不同方向,向着李贺田庄进发。
石勇安排的两名弟兄,一个叫孙守,三十出头,原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面相憨厚,口齿伶俐。另一个叫鲁田,年纪稍轻,曾是猎户,沉默寡言,眼神锐利,手上功夫扎实。二人领了命,将那些经过周逸筛选过的包括地理概略、物产分布、主要道路驿站的记载,仔细用油布包好,混入几大捆劣质纸张和常见书籍中,扮作书贩,驾着一辆破旧骡车,走向平坦也更漫长的官道。
官道之上,景象与他们来时走的隐秘山路截然不同。甫一出山,进入平原地带,一种沉闷而破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孙守停车饮马,鲁田抱着膀子靠在车辕上,警惕地扫视四周。茶棚里坐着几个面有菜色的行商,正低声抱怨。
“……这税卡又添了!从临县到府城,不过百五十里,竟要过四道卡子!每道都要‘验货钱’,这生意还怎么做?”
“验货钱是小,耽搁时辰是大!我那批鲜果,都烂在半路了!”
“听说是因为前头御驾过去,各州县都亏空了,如今变着法儿找补呢……”
不远处田野里,本该是秋收后翻整土地准备过冬的景象,此刻却显得稀疏寥落。几个农人衣衫褴褛,有气无力地挥着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