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你们最拿手的席面上来。”程峰语气干脆。
阿尔博萨含笑补上一句:“再取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酒保立时满面歉意,躬身道:“贵客海涵,并非小店吝啬。自前年起,全州便下了严令,禁民间酿酒沽售,是以实在无酒可奉。”
“禁酒?”阿尔博萨眉梢微挑,商人的敏锐,已自捕捉到这桩不寻常的政令。
一直静默的沈樽,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拂,抬眸语气平静无波道:“既是朝廷法令,自当遵从。以茶代酒,亦足尽兴。”
阿尔博萨不再多问,只令酒保备菜,转向孙艾时,语气带上了熟稔的遗憾:“可惜了。我窖里还存着几桶上好的葡萄酿,早知便带来与你共饮一回了。”
沈樽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尔博萨:“敦煌酒风,竟如此炽盛?连客商也浸润其中。”
孙艾听出他话中似对民风有所误会,从容解释道:“西北地瘠天寒,饮酒非为娱情,只为御寒,此乃风土。”她语声清朗,既维护了边军风纪,亦道出了民生实情。
“原来如此。”沈樽微微颔首,“戍边苦寒,是朝廷亏欠将士与百姓良多。”他语气平淡,那份体恤却藏在话里。
话题稍沉,孙艾便自然地拾起一抹亮色:“说起敦煌,虽然苦寒,天地却极壮阔。深夜巡城时,星河仿佛就坠在沙丘之上,伸手可及。风过鸣沙,铮然有声,月牙泉静卧其中,美得不似人间。阿布在那盘桓三年,想来也是为了这般景象?”
阿尔博萨看着她眼中提及家乡时的光彩,目光温醇,语气却轻描淡写:“景致是极好。但让人流连的,终究是能在那样天地间,与你……们,纵马驰骋、大碗喝酒的痛快。”
孙艾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沈樽将一切收入眼底,旋即从容开口,“听孙小娘子口中的家乡,真是令人神往。”然后将话题引向一个更辽远的未来,“长安城中不见大漠孤烟,但骊山观星,银河垂野,亦是人间绝景。”他略一顿,看向孙艾,目光清正而专注,“待西北安定,海内清平,我邀你来长安。不只观星,也看看太仓丰饶,市井繁华。那才是你我今日在此,忍饥禁酒,所求的太平模样。”
孙艾心头微微一震。这并非寻常邀约,而是以太平为期的相请。她郑重颔首:“愿羌奴早平,天下粮足,届时我必赴长安之约!”
“长安满耳笙歌满眼花,听得我心也飞过去了。”阿尔博萨一派向往之色。
程岭顺势接言,如数家珍:“何止长安!大陶锦绣盛景,遍地皆是。”
程峰亦含笑开口:“阿布公子有朝一日来到长安,定要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若是赶上上元之夜,灯火满城,那盛况更是和塞外截然不同。”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举茶代酒:“好!凭诸位这番盛情,长安我是非去不可!”
他本就豁达开朗,见众人言辞磊落,席间暖意渐生,先前那点疏离与暗较,早已在笑语间散去。
话匣一开,阿尔博萨便说起当年遭遇:“昔年途经伊州,商队被羌奴围困,眼看便要人财两失。忽见黄沙卷地而来,初以为风暴,近了才知是孙姑娘带着人马赶来,浩浩荡荡数百人,马蹄扬起的黄沙连着天,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孙艾笑着摇头:“不过巡边巧遇,算不得什么。你们深入险地,也不知多雇些护卫。”
“所以我说,这便是不打不相识!”阿尔博萨语带欣然。
“用错了,”孙艾温声纠正,“不打不相识说的是先有交手,后有结交。”
阿尔博萨不以为意,笑道:“中原言语精妙,你意会便可。”众人皆笑,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随后,阿尔博萨说起波斯的风物,驼铃穿越的沙海,沿途见过的奇俗。沈樽偶尔问及西域邦国情势,程峰程岭则好奇异域珍宝。孙艾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言,神色温然。
不觉暮色已深,临别时阿尔博萨意犹未尽,盛情相邀:“你们日后若来敦煌,我必备下葡萄酿,让诸位畅饮尽欢。”
程峰递过名帖,笑道:“长安再会,亦以佳酿相待。”
阿尔博萨收好名帖,与沈樽三人作别,同孙艾登车往赵家庄而去。
沈樽则带着程氏兄弟,缓步返回行馆。
行出一段,程峰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道:“殿下,虽说与阿布公子相谈甚欢,可这般夜深,您真放心孙小娘子独自随他前去?”
“无妨。”沈樽步履从容,“阿布为人坦荡。何况孙小娘子身手不凡,足以自保。”
“这并非坦荡与否。”程峰蹙眉,“殿下难道看不出,阿布公子对孙小娘子,心存爱慕?”
“那又如何?”沈樽语气平淡,“孙小娘子对他无意即可。”
程峰不解:“殿下如何知晓?”
“他们相识三载,阿布汉话已然流利,孙小娘子却一句波斯语也未曾学。”沈樽语气淡然,如同剖析庶务,“以她的聪慧,若真有那份心思,何至于此?女子远嫁,语言为先,她不曾学,便是从未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