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沈樽顺势扣住孙艾的手腕,转身便带着她抽身而退。
“伞,没给钱。”孙艾丢下伞,想从腰间摸出铜板,却被沈樽告知,“高峻会给。”
两人刚跑出数丈,“三妹!”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呼唤。
孙艾脚步应声猛地一顿,这个声音让她无需回头便知是谁。
只见一名形貌英挺、深目高鼻的异域男子已快步趋近,目光如炬,落在孙艾腕间,微微一定。
孙艾转身,借着沈樽闻言微怔的刹那,手腕从沈樽掌中离开。
掌心骤然空落,冷风卷入,沈樽心下一沉,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入袖中,目光已平静地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阿布?”孙艾讶异中带着他乡遇好友的欣喜,“你怎会在此?”
阿尔博萨展颜一笑,虽一路劳顿,却依旧爽朗。他用带着异域腔调却流利清晰的汉语道:“赵家庄订了麦种,大姐说你在此处,我便亲自送来了。”他目光却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安然无恙。
孙艾笑道:“还好你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她刻意避开他目光中的关切,只将话题落在正事上。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静立的沈樽,旋即转向孙艾,语气恳切:“趁火打劫的生意,做不长久。我阿尔博萨,只做雪中送炭的买卖。”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关切,“你瞧着倒是瘦了不少。可是这晋昌城的饭菜,不合胃口?我知道西市有一处馆子,口味颇佳。”
“还未散值。”孙艾客气而利落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无妨,我等你。”阿尔博萨从善如流,温柔的笑容未变,“正巧我也要往赵家庄送麦种,等你散值一同前去,也算有个向导。”
不待孙艾应声,他已回身,用波斯语对随从快速吩咐了几句。
趁这间隙,沈樽微微侧首,语声低而平稳,仅孙艾一人可闻:“故交?”
孙艾亦低声应道:“早年遇上羌奴劫掠,被我们巡逻队救下的波斯客商。”
“他们在说什么?”
“是波斯语,我也听不懂。”
沈樽眸光轻轻一动,未再多问。
阿尔博萨吩咐完毕,转回身来,将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递到孙艾面前,带着一丝不容推拒的意味:“三妹,我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劳你带路,走一趟?”
孙艾接过字条细看。趁此间隙,阿尔博萨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一旁的沈樽。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如大漠烈日,炽热坦荡;一个如深潭静水,沉邃难测。无需言语,彼此都已感知到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此时,程峰适时上前,对孙艾抱拳道:“孙小娘子,公子前番诚心相请,盼能与小娘子同席一叙。顺便商议城防细节。”他话说得周全,将私邀彻底包裹进公事。
孙艾闻言,略感意外,抬眼看向沈樽。沈樽微微颔首,目光平静:“确是有些细务,需向你请教。”
“公子言重了。”孙艾点头,略带歉意地看向阿尔博萨,“阿布,你看,我这……”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竟抢先道:“既是正事,自然不能耽误。不过一早就听说过晋昌城的‘得月楼’酒菜极佳,不知能否由我做东?一来我与三妹久别;二来,”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樽,眼神精明,“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或许咱们之间,也有生意可谈。”
他这一席话说得周全圆融,情理俱占,让人半分推拒的余地也无。沈樽见理由无可指摘,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小气。于是淡然一笑,气度雍容:“阿布公子是孙小娘子的故交,便也是我们的客。不如由我们来招待。”
程峰与程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暗叹:这顿饭,怕是滋味不简单了。
众人来到得月楼。楼共三层,五楹相连,青瓦覆顶,飞檐挑角,檐角悬着铜铃,风过微鸣。正中高悬一块黑面金字匾额。沈樽抬眼望见匾额上“得月楼”三个遒劲大字,正是出自其师、太子太傅柳延礼的手笔。楼前两根朱漆廊柱,直抵二层,柱上烫金一联:“千钟酒散关山月,一座楼横塞上风。”
入门便是敞阔厅堂,地砖齐整,屏门雕花,左右各设楼梯回旋而上。堂间丝竹轻婉,侍者往来有序,陈设虽不奢靡,却处处透着规整体面,一望便知是城中接待官绅贵客的第一等去处。
阿尔博萨令随从在楼下自行用饭,自与沈樽、孙艾等人拾级登楼。顶层临窗一席,凭栏望去,戈壁苍茫,雪山隐隐,天高地阔,风色苍劲。夕阳斜倚天际,无云遮碍,只把西天染作一片温厚的金红。
一番谦让落座,沈樽自居中主位。他目光微扫,程峰已然会意,从容抬手:“孙小娘子,请。”引着孙艾在沈樽左首坐了。
孙艾微一迟疑,见沈樽微微颔首,便不推辞,从容落座。
程岭又将阿尔博萨让于沈樽右首,阿尔博萨目光轻闪,面上笑意不改,极为自然地在孙艾身旁坐下。程峰、程岭二人见状,只得侍坐于沈樽右席。
酒保上前躬身唱喏,眼风利落一扫,态度愈发恭敬:“几位贵客光临,小店珍馐齐备,只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