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艾听后笑道:“那小豆子可有的受了。冯师兄管教孩子的招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种。”
“你别说,小豆子还真就吃他那套,张口冯先生、闭口冯先生的。”
“阿姐,等再过两年就送佳穗进京吧,我留意着京城里合适的儿郎。”
孙葛捂嘴一笑道:“你这算盘怕是要落空咯。佳穗那丫头,早有了自己的主意。去年秋日里,她去营中寻她爹,认识了副将家的小子。那孩子骑术精湛,箭法更是一绝,佳穗回来后,嘴里念叨的全是他。”
孙艾挑了挑眉,笑道:“哦?看不出来啊,咱们佳穗小小年纪,也有心上人了?那孩子品行如何?可配得上咱们佳穗?”
“瞧你这紧张的模样!”孙葛轻轻拍了下孙艾的手,“我和她爹早打听过了,孩子不错,为人正直,勤奋好学,在军中很受赏识。”说到这儿,孙葛的目光变得柔和,满是欣慰,“现如今军中的情形跟你那时大不一样了。朝廷拨下银子,重新加固了边关几座城池。烽火台也重新修缮了,瞭望兵能把方圆百里看得清清楚楚,有个风吹草动烟火一起,援军半日就能赶到。”
孙艾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泛起水光:“太好了。那些年可是没少吃苦,守着残破不堪的城墙,整日提心吊胆。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孙葛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晃了晃:“可不是嘛!现下军营里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精气神十足,练兵都更卖力了。”她顿了顿,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抚恤司、烽火台、加固城池,听说都是太子殿下在朝堂上争来的。”
孙艾垂下眼,嘴角却弯了起来。那笑意很轻,像是怕被看见似的。
孙葛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又凑近了些:“不止这些。你可知你姐夫此番进京,所为何事?”
孙艾抬眼看她。
孙葛压低声音,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又带着几分感慨:“幽州都督府出了缺,殿下安排你姐夫过去,任长史,兼摄营州防务。”
孙艾愣了一下。
幽州,东北军镇重地,向来是朝廷重点经营的防线。长史实权不小,兼摄营州防务,更是独当一面。
她怔在那里,半晌没说话。看了看孙葛,又瞧了瞧她怀中的沈瑁,水光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终究没落下来,只是把笑容衬得越发晶莹。
当夕阳的余晖把青砖染成琥珀色,孙葛抬手理了理头发,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孙艾,心中泛起一丝惆怅,又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阿姐。”孙艾紧紧拉住孙葛的手。孙葛望着妹妹泛红的眼眶,心底隐隐作痛,“你多在京城住些日子,也好陪陪我。”孙葛听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却没有说什么,其实她们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戒备森严的太子府,岂能像寻常人家那般走动往来。
孙艾望着姐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侧门之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忙抬手拭去,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墨色浸透太子府的琉璃瓦时,宫女太监见沈樽疾步穿过游廊,连往日必去看一眼的小世子,今日也无暇顾及。
瑶光殿的灯未熄,孙艾坐在桌案前,似是出神。他刻意放缓了脚步,直到轻轻揽上她的肩膀,她才猛然抬起脸看向来人。
沈樽借着烛火细细端详着她的眼睛,神色渐渐松了下来。
孙艾见他呼吸微促,心里一动,猜到他定是怕自己独自难过,于是一忙完公事便匆匆赶回陪伴。
“用过膳没?”
“中午吃得多些,不饿就没吃。”
“我也刚好没吃,不如陪我用点儿。”
“好。”
沈樽抬手示意传膳。少顷宫娥便鱼贯而入,布置餐桌。
“先喝点儿汤。”他将温热的枸杞鸡汤炖盅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地道:“再尝尝这个。”又将几片羊肉,放进孙艾碗中,“用西域香料做的炙羊肉。试试味道如何?”
孙艾夹起放入嘴中,香料的辛香与羊肉的鲜嫩在口中散开,恍惚间竟真像回到了家乡,眼圈也不禁泛起了红。沈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布菜的动作缓了缓。不动声色地屏退众人,雕花槅扇重重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起身揽住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
“这里没有外人,想哭就哭吧。”掌心的温度透过轻薄的春衫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孙艾再也无需忍耐,泪水夺眶而出。像个委屈的孩子哽咽着:“我想家,想阿爹了。”沈樽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待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才轻轻为她拭去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开口道:“等再过几年,我便想办法让孙将军归京养老。”
孙艾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她望着沈樽,嘴唇微微颤抖:“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