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的种子。种菜——我爸以前教的。看土色、捏土团、试土温——我爸在阳台上教我的时候我以为没用。现在全用上了。"钟小北把竹签揣进口袋。然后他走回防空洞——不是回去睡。是去记录。赵晚笔记本上的"种植记录"页他已经写了第七列:解冻日·山楂苗1号移栽膜内·土温10℃·膜外5cm土温-1℃。
公用频道里,何禾用陈则的短波转了一条消息——水库南岸十七人的解冻应对进展同步:
「水库冰层今早开裂——不是开化,是冰层和岸壁之间被水位顶开了缝隙。水位预计今天涨十五到二十厘米。我们菜窖入口已经用沙袋垫高三十五厘米。马俊大腿动脉缝合线崩开后重缝的那条腿——昨天劈柴没再崩了。缝了第三次之后他说肉里面的线头好像跟肉长到一起了——不是异物排斥,是正在吸收。上次钟离说可吸收线在皮下要四到六周——他在第五周末终于不疼了。另外——我们从上游漂下来的旧船壳里捡到一批还没烂透的破渔网。渔网上的尼龙线拆下来可以做缝合线的备用材料。寄一段样品给你们——陈则用塑料管密封了。下次你们来人或我们去防空洞时交接。」
钟离在底下回复:「正缺缝合线。尼龙线收到后我会做拉力测试——如果能承受至少七公斤拉力且消毒后无脆化——审批通过进入医疗柜备品目录。」
何禾:「收到。样品今天下午寄。」
苏序看完了何禾的消息之后在频道里打了一行字:「转告何禾——春季解冻之后我们打算把外围联络点扩展为四个方向全覆盖。城北已有她和老杨两处。城东——还没人。城南——水泥厂从四十几天前起一直没信号。如果能搭上线——四个方向全部建立常态化通信——之后不管那边先有情况,这边都能在十分钟内知道。」
姜听回复:「城东方向——之前血清那趟,城东安全区内部冲突之后断了联系。但系统热力图显示——城东市区边缘的供电区仍有大约二十到三十个分散热源。不是聚集——是分散在居民楼里。可能有幸存者但没组织。城东通信没恢复——但如果能用山脊基站的微波天线对准城东方向——可以发定向呼叫。」
沈度接话:「我上次去山脊基站帮陈则换天线的时候观察过——基站北塔平台上有一面旧的微波天线,朝向可调。如果把天线从正北(朝何禾方向)转向正东偏南约八度——能覆盖城东开发区范围。但发射功率需要额外供电——基站现由太阳能蓄电池供电,增加天线发射后耗电量会上升约30%。需要多一组铅酸电池——郭老板那边应该还有从报废电动车拆下来的旧电瓶。」
"郭老板。我下午去。"苏序在频道里打完这句之后站起来。
防空洞后巷遮阳棚上的雪水化得更多了。冰锥一根接一根地掉下来碎在地上——程朗拿了个塑料桶把碎冰接起来,不是怕地上滑——是这些雪水虽然含微量酸(酸雨的残留),但化完沉淀之后可以用来洗工具。韩江教他的:酸雨水不是废物——沉淀、过滤、稀释之后pH值能升到接近中性,冲洗扳手不会锈。只有饮用和灌溉才需要严格净化。
苏序站在后巷中央。三十四个人——分散在防空洞各角落、温室高台、后巷遮阳棚、武器工坊——每一个人都在做解冻日应该做的事。老罗在给后巷北面钢板刷防锈漆。季明在用台钳校正被冻得微变形的铁盒边缘。赵晚在公用频道更新笔记本电子版的第六个标签页——"解冻物资调整计划"。唐小米在武器工坊弹药制作台的底层接口上装了一个微型温度传感器——她给苏序的解释是"解冻后温度梯度会让系统数据接口的频率响应曲线偏移——需要重新校准"。钟离在恒温柜前核对解冻后温度回升对胰岛素储存稳定性的影响——结论是恒温柜维持在八度比十度更安全,因为解冻期夜间温度仍可能降到零下。
苏序看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不会记入任何笔记本的话。
"倒计时最后一天了。第一波灾难到现在已经走了七十一天——从第一片雪花落下来到现在。有人问过我今天过后会怎样。"
没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停了一下。不是怕。是在听。
"我也不知道。系统说下午两点刷新面板。至于刷新之后弹出来的是第二阶段灾难预警还是全新的任务树——下午两点之前所有人只管干活。两点之后不管弹出来什么——安全屋都会接住。"
陆砚在后巷另一端把铁管从墙边拎起来。不是要出门。是检查铁管握持段有没有被冷凝水泡软——他握位置的旧防滑胶带在解冻湿度中吸了水,表面变得黏滑。他从老罗的焊接台上拿了一段新胶带——玻璃纤维材质的,韩江上次从化工厂带回来的备品——把铁管握持段重新缠了一遍。缠完之后他把铁管放回墙上固定架——和苏序的工兵铲并排。架子的标签还是空着的——老罗那个空孔依然在等更多的工具。
上午十点。太阳完全升上来了。雪化的速度从缓慢变为肉眼可见——温室膜上的积雪在二十分钟内从完整的白色层变成了半透明的冰壳,然后冰壳碎裂、滑落、掉在膜边的碎石地上。膜内温度从七度半跳到了九度。姜听在频道里发了一个更新:「膜内温度已达种子萌发的低限(九度以上)。今天下午——如果阳光持续——膜内温度可能首次突破十度。这个温度下,小白菜的外围叶今天可以再收割一轮——之后老根如果抽薹就让它开花留种。新种呢——秦川上次从何禾那边带回来的那包野豌豆种可以在解冻返浆期结束后试播。野豌豆是耐寒品种——在低温条件下萌发率比普通豌豆高30%。」
秦川在频道里回复:「野豌豆种放在物资调度中枢的冷冻标签下——按钟离的建议储存在恒温柜底层。种子保鲜要求干燥、低温——放在冷冻标签下但温度没到零下,大概六度。周一我去河岸菜窖带一半回来——另一半留给老杨。他告诉我城北菜地荒了,但他在菜窖旁边清理了一块三平米的地——用酸雨洗过的土混上沙子,pH值恢复到六点五,他说如果春天有种子——他也能种。」
苏序听到"野豌豆"这个名字时想起了什么。她翻了一遍频道历史记录——系统第29章末尾姜听截获的那份信息里提到过:蔬菜种子来源。当时说的是"未命名的蔬菜种子×2包"。现在它们种在安全屋种植室里已经两个月了。钟小北把其中一包的几粒留下了——没有全种完——他说的是"留种比吃掉更需要规划"。十六岁的孩子在末日第三十天就已经懂得了这句话。
秦川的三轮车在解冻日没有闲着。他在化雪之前就把后巷的路清理出了一条能推车的通道——不是铲雪,是用旧木板铺了一条临时通道。解冻开始后木板下面开始渗水——但木板上还能走人。苏序和他一起推车去郭老板五金店拿铅酸电池和防锈漆。路上积雪化成的泥浆没过鞋底——秦川把他的旧绒手套分了一只给苏序——不是保暖,是推车的时候手会被铁车架上的冷凝水冻僵。
两个人走到五金店。郭老板在店里——但他没开门。从二楼的遮阳帘缝能看到他的脸。门从里面用一条铁链反锁着——不是防转化体。是防人。
苏序敲了三下铁门。
郭老板从遮阳帘缝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重重地弹了一下。铁门开了一条缝。
"电池——店里还有。防锈漆在二楼货架——最后一罐。你上次说的那批发泡胶我没舍得卖——给你们留着的。"郭老板的声音比两个月前沙哑了一些。他的五金店从末日前就在卖——但这两个月来他卖出去的东西全部给了苏序。不是因为他不想挣钱——是因为整个城西还在买东西的人就只剩下苏序和她周围的人了。
"铅酸电池——四块。够不够?"郭老板问。
"够。基站天线加一组。剩余的当备用。"
郭老板把电池从货架下面拖出来——之前被他用一条旧毛巾盖着,怕冻裂。电池外壳是老式电动车上的——外壳的塑料扣子断了一个,但极耳完好。郭老板用万用表测了电压——十二点三伏。储存了四十天没掉太多。
"老郭,你最近过得怎样?"苏序问。她知道自己平时不这么问。但今天是倒计时最后一天。有些话需要在今天说。
郭老板把万用表放下来。"还行。就是楼上剩我一个人了。老婆孩子——末日前回娘家,在城南。一直没联系上。我试着开车去过一次——路堵了——河上的桥被炸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擦电池接头的手停了一下。
苏序接过电池。然后拿了一罐防锈漆和两瓶发泡胶。她把现金放在柜台上——郭老板没数,直接收进了抽屉。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把旧钥匙——放在了苏序面前的柜台上。不是五金店的。是他家里的。
"这是我二楼后门的钥匙。如果哪天你们需要多余的补给——制药、消毒、甚至是避雨——直接上。我平时在店里——后门锁着。这把钥匙你拿着。"他顿了一下。"不是帮忙。如果有一天我也撑不住了——至少这些东西还有人知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