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锦秀和叶驰同马奉川谈话之际,省医院里,陈默等来了新的检查结果。主治医生把刚拍的片子挂到灯箱上,指着右肩附近已经开始愈合的部位,说道:“恢复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伤口没有感染,也没有出现新的神经压迫。”医生继续说道:“按照现在的情况,再观察两到三天,就可以拆掉一部分固定护具,办理出院。”陈母听见可以出院四个字,脸上乐开了花,看着医生问道:“医生,那他是不是已经全好了?”医生赶紧纠正道:“离全好还早。出院不等于痊愈。右臂暂时不能负重,不能熬夜,回去以后还要定期换药、复查。”陈母连连点头,应道:“您放心,我看着他。”陈默靠在床头,无奈地说道:“妈,您先别替我答应。有些工作不是我说停就能停。”陈母立即沉下脸说道:“那就让别人干。永州那么多干部,难道少了你一个,整座城就不转了?”陈父坐在窗边,难得站在妻子一边,说道:“你妈说得对。你回去是主持工作,不是回去扛水泥。”陈父又说道:“该交给别人办的事情,就得学会交给别人。”陈默看了父亲一眼,笑着问道:“爸,您什么时候也懂主持工作了?”陈父把报纸一折,说道:“我不懂当书记,我还不懂当爹?你从小就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又看着陈默说道:“你妈管不住你,我还看不明白?”陈母哼了一声后,接话道:“你看得明白,也没见你管过。”陈父应道:“他小时候我没少管。”陈母接着说道:“你那也叫管?每次我骂完,你就偷偷给他塞吃的。”老两口一句接着一句,把医生和护士都逗笑了,陈默也笑着靠回床头。在他们眼里,他从来不是永州市委书记陈默,只是那个小时候淘气挨了骂,会躲到父亲身后的儿子。医生离开以后,陈默拿起手机,给市委秘书长穆远征打了过去。穆远征接得很快,应道:“书记。”陈默说道:“医生说再观察两三天,没有新问题,我就可以出院。市委那边提前安排一下,我出院以后直接回永州。”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杨国成落网后,永州表面上已经稳住,实际上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穆远征能够维持日常运转,可谁都知道,只有陈默回去,人心才会真正安定。穆远征说道:“我马上安排车辆和随行医生。要不要通知常委们?”陈默提醒道:“正常通知,不开迎接会,也不许任何人到高速路口等。我只是回去工作,不是凯旋。”穆远征应道:“明白。”陈默补充道:“还有,医院的具体出院时间不要向外公布。”穆远征应道:“好。”说完就主动挂断了电话。电话挂断以后,穆远征只把消息告诉了市委常委和市委办公室。可市委书记即将回永州的消息,根本不可能只停留在几个人之间。市委办公室要准备车辆和医生,机关事务部门要检查办公室和休息室,卫生系统也要安排后续换药。不到半天,消息便从市委大院传到了市政府,又从市政府传到了九个县区和几个重点项目指挥部。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连夜整理积压的文件。也有人把刚刚拨出去的电话全部删掉,重新盘算陈默回来以后,自己该如何解释这几天做过的事情。到了傍晚,原本准确的“两三天后可以出院”,已经变成了“陈书记身体基本好了,最迟三天就会回永州主持工作”。这句话沿着干部、企业和项目承包商之间的关系迅速传开。马锦秀、叶驰和蓝凌龙的调查没有停止,现在,陈默本人又要回来了。对永州大多数干部而言,这是能够稳住人心的好消息。可对某些人而言,这几乎等于最后期限。陈默并不知道,自己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已经在永州掀起了新的波动。他放下手机后,陈母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将刚刚热好的饭菜一盒一盒摆在上面。一碗小米粥,一份蒸蛋,还有陈父从医院食堂端回来的清炖鱼。陈父一边拆筷子,一边说道:“医生说可以吃鱼,补伤口。我特意让师傅少放盐,姜也切得细。”陈母揭开饭盒闻了一下,立即皱眉说道:“这还叫少盐?”陈父说道:“你先尝再说。”陈母说道:“我不尝也知道。”陈父故意说道:“那你别吃,我和儿子吃。”陈母白了他一眼,说道:“谁要吃你的?这是给默儿买的。”陈父嘴上同她争,手里却已经仔细挑出鱼刺,把最嫩的一块鱼肉夹进陈默碗里。陈默低头吃了一口,认真说道:“正好,不咸。”陈父立即看向陈母说道:“听见没有?”陈母白了丈夫一眼,又把蒸蛋推到儿子面前,说道:“他从小就护着你。鱼只能吃一点,先把这个吃完。”,!陈默夹在两个人中间,最后只能一样吃几口。一家三口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陈默参加工作以后,逢年过节也常常在值班、调研。后来他的职位越来越高,父母见到他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少。陈父从来不抱怨,只会提前把老屋打扫干净,把陈默房间里的被子拿出去晒一遍。哪怕儿子临时有事不能回来,他也会把晒过的被子重新叠好,放进柜子,等下一次再晒。陈默忽然说道:“爸,等永州这阵忙完,我回家住几天。”陈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像没听见似的问道:“回哪个家?”陈默答道:“永安老家。”陈父问道:“你还有时间?”陈默笑着说道:“挤也要挤出来。到时候我什么材料都不带,手机也交给妈保管,陪您下几盘棋。”陈父撇嘴说道:“你那棋下得臭,我才不跟你下。”陈默说道:“那我陪您去钓鱼。”陈父说道:“你坐不住。”陈默又问道:“我陪您把院子收拾一下总行吧?”陈父低头挑着鱼刺,脸上全是笑意,应道:“院子不用你收拾。前段时间下雨,西边那几块瓦漏水,我已经找人换了。”陈父继续说道:“你那间房的窗户也修好了,回去直接住就行。”陈母忍不住说道:“他一年到头能住几天?你隔三岔五晒被子、修窗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明天就回来。”陈父应道:“房子空着也得有人收拾。家门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就能进。”陈默听见这句话,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陈默说道:“说好了。等永州稳下来,我一定回去。”陈父嘴上这样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继续说道:“工作要紧,不用赶。我和你妈就在家里,又不会走。”陈母收拾餐盒的时候,陈父忽然弯腰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里面是一副用了很多年的象棋。陈默一眼就认了出来,问道:“爸,您还把这个带来了?”陈父把棋盘摆好,说道:“住院这么多天,总不能光看你妈骂你。陪我下两盘。”陈默问道:“您不是说我棋下得臭吗?”陈父瞥了他一眼,说道:“臭也能下。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能动,我让你两子。”陈默应道:“不用让。”陈父挑眉说道:“年轻人,输不起了?”陈母把小桌板往旁边挪了挪。陈默小时候第一次学下棋,就是坐在永安老屋的门槛上,父亲用这副棋教他的。那时他嫌规矩太多,输了便胡乱收棋,陈父嘴上骂他不认真,却总会重新摆好棋盘。陈默拿起一枚黑马,说道:“我记得您说过,棋不能只看眼前。”陈父问道:“那你记住没有?”陈默答道:“记住了,所以后来每次下棋,我都先看三步。”陈父笑道:“看三步还输给我?”陈默说道:“您那不是棋下得好,是我小时候让着您。”陈母在旁边笑道:“你们爷俩下棋几十年,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输。”第一局开始后,陈父果然没有让子。陈默右肩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慢慢挪动棋子。陈默说道:“炮二平五。”陈父看了他一眼,说道:“当头炮?受伤了还这么急。”陈默说道:“回永州也一样,不能因为受点伤,就把该做的事情停下来。”陈父没有接话,只把车往前推了一格,说道:“你妈说得对,能交给别人就交给别人。”棋子落在木盘上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下到中局时,陈默忽然发现父亲的棋风变了。年轻时父亲喜欢抢先,宁可冒险也不后退;如今却处处留有余地。陈默抬头说道:“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陈父笑了笑,说道:“以前是以前,人总会变。”陈默抬头看向父亲,发现他的鬓角比前些年白了不少,握棋子的手背上也多了几道青筋。陈默说道:“等这次回去,我陪您把这盘棋下完,今天先让您赢一局。”陈父脸色一沉,说道:“谁要你让?”可话说完,他低头看着棋盘,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最后一局,陈默故意走得保守,陈父像是看出来了,连吃他两子,抬头问道:“你是不是又让着我?”陈默答道:“没有,医生说我不能动得太快。”父子俩同时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陈父把棋子一枚枚收回木盒,动作慢而认真。陈默说道:“爸,以后我多陪您下几盘。”陈父抬眼问道:“多回几次?”陈默应道:“这次回永州,等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永安。”陈父看了他一会儿,才把最后一枚棋子放进去,说道:“行,我等你。”陈默看着父亲合上棋盒,手掌在盒面上轻轻拍了两下。,!陈父说道:“棋盘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什么时候接着下。”陈默点头说道:“一言为定。”陈父应道:“一言为定。”吃完饭,陈母收拾餐盒,陈父则陪着陈默在走廊里慢慢走了一圈。陈默右肩不能用力,走得并不快。陈父怕他脚下发虚,一直站在他的左边,手掌虚扶着他的胳膊。走到走廊尽头时,夕阳正从玻璃窗外照进来。陈默看着父亲已经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走路,也是父亲弯着腰,张开双手跟在后面。如今父亲老了,背有些驼,却仍然习惯在儿子可能摔倒时先伸出手。陈默叫了一声:“爸。”陈父问道:“怎么了?”陈默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想叫您一声。”陈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也笑了。回到病房以后,陈母嫌丈夫身上那件旧外套已经穿了太多年,让他回去以后换一件新的。陈父扯了扯衣角,不以为意地说道:“好好的,换什么?这衣服口袋大,装药、装保温杯都方便。”陈母说道:“袖口都磨白了。”陈父说道:“能穿。”陈母说道:“你和你儿子一样,犟起来谁都说不动。”陈默靠在床头,看着父母又为一件旧外套拌嘴,脸上始终带着笑。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他以为等自己回到永州、处理完马奉山和杨国成留下的问题,真的可以回永安老家住上几天。他甚至已经在想,回家时应该给父亲买一副新棋,还是换一根好一点的鱼竿。当天傍晚,省城一栋老干部住宅里,马启明接到了一通没有保存号码的电话。马奉山在电话里说道:“奉川已经进去了。”马启明握着听筒,许久没有说话。双胞胎替换身份这件事,是马家最后的秘密。一旦马奉川在谈话中露出破绽,马奉山这些年以干部身份签下的文件、以商人身份控制的公司,以及替杨国成设计的整套影子网络,都会被重新连在一起。马启明说道:“永州已经传开了。陈默恢复得很快,最多三天就会出院。”马奉山应道:“我知道。”马启明问道:“你准备回江南?”马奉山看着深市办公室里亮起的一排屏幕,说道:“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进了调查组。我留在外面,比回去更有用。”屏幕上分别显示着深越实业总部、港城航运公司和两家境外投资公司的账户状态。马奉山说道:“奉川负责稳住里面。您负责省里的关系,我负责深市和境外。”他又补充道:“陈默回到永州以前,三条线必须全部重新切开。”马启明提醒道:“不能乱动钱。”马奉山说道:“我不动账面上的钱。我只把人、权限和公司的控制链换掉。”电话挂断后,他把境外公司的授权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马奉山,也没有马奉川,只有一个从未在永州任何材料中出现过的英文名字……:()从省府大秘到权力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