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越是这般关心马锦秀,她越发觉得,她更要为他守好永州。就在马锦秀准备深挖马奉山时,深市南山区一栋没有挂深越实业招牌的办公楼里,真正的马奉山接到了弟弟的电话。“哥,底片上的人认出来了。”马奉川压低声音,“市政府档案室的材料被调走,省公安厅副厅长叶驰还在查过去四年的车辆记录。”落地窗外是深市密集的楼群和海湾,马奉山站在窗前,手边摆着三份资金表,一份来自永州,一份来自港城,还有一份来自境外注册的航运公司。他和马奉川是同卵双胞胎。两个人从五官、身形到说话时微微眯起左眼的习惯都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极少数家人才知道,马奉山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浅的旧伤,而马奉川没有;两个人的指纹,也不相同。马奉山被杨国成看中以后,名义上从深市回到永州进入政府,实际上只在最重要的会议、最关键的项目和需要单独面对杨国成时亲自出现。更多时候,坐在副市长办公室里批阅材料、替杨国成传话、出席普通调度会的人,都是马奉川。兄弟二人共用一套公开履历、一套工作习惯,连签字时的停顿和握笔角度都练得一模一样。杨国成后来为自己准备沈文海、周礼成、赵德林和假身份,也不是凭空想到的。整套影子人物方案,最早就是马奉山替他设计的。马奉山先让杨国成看见,一张脸可以在两个城市同时做事;然后又告诉他,外貌、声音、车辆、病历和资金只要拆给不同的人,就没有任何一个执行者知道完整真相。杨国成因此把他视为最可信的人。马奉山也借着这份信任,把永州的项目、资金和企业入口牢牢抓在手里,再通过深越实业及其境内外关联公司,把利益送出永州。“哥,我现在怎么办?”马奉川问道。马奉山没有立即回答,只把永州项目表翻到了最后一页。“不能跑。”他说道,“你一跑,他们会立刻冻结马家所有账户,也会顺着深越实业查到深市。”“那就等他们上门?”马奉川问了一句。“不等。”马奉山的声音很平静,“你去主动投案。”电话那头沉默了,“用谁的身份?”马奉川过了一会后才问道。“马奉山。”这三个字落下以后,兄弟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筹划过很多次最坏的情况,却从来没有真正走到这一步。“两只文件袋已经放在市政府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马奉山继续说道,“第一袋是能够被照片和工程记录证明的项目,第二袋是家庭财产说明。”“能认的先认,只认协调、传话和程序违规,不认资金去向,不认影子方案,更不能提我们换过身份。”“他们要是核指纹呢?”马奉川问了一句,他最最担心这一点。“你是主动说明问题,不是被通缉人员。第一轮只会核工作证和身份信息。”马奉山说道,“等他们意识到需要查指纹,我们已经争取到时间了。”“哥,那你呢?”马奉川问道。“我留在深市。”马奉山平静地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桌上的境外公司名单。“你进去以后,外面必须还有一个人控制公司、律师、账户和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你替我稳住调查组,我替你守住退路。”电话挂断前,马奉川又问了一句:“如果稳不住呢?”马奉山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回答道:“你先进去。剩下的,我来办。”第二天,上午一上班,马奉川穿着哥哥最常穿的深色外套,提着两只文件袋,独自走进省纪委临时办公点。值班人员抬头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我叫马奉山,永州市副市长。”他把手机、工作证和车钥匙一起放到登记台上,“我来向组织主动交代问题。”工作证是真的,车是真的,脸也与所有公开照片完全一致。没有人知道,坐进谈话室的并不是马奉山。这时,马锦秀和叶驰走了进来。马奉川坐得很直,面前放着哥哥准备好的两只文件袋,像是来参加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工作汇报。“叶厅,马主任,你们好。”马奉川主动打了招呼。马锦秀看了一眼登记表后,问道:“你准备交代什么?”“我与杨国成共事多年,替他协调过一些不该协调的事情,也替一些企业和干部传过话。”马奉川按照哥哥留下的口径说道,“现在杨国成被控制,有些问题,我不能再回避。特别是底片上出现了我,我更要来说明了。”“你怎么知道底片里有你?”叶驰突然问道。马奉川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哥哥写给他的提纲里。“市政府档案被调走,我过去的车辆记录也在核查。”他很快稳住语气应道,“旧粮库工程是我协调过的,我能够想到。”“只是想到?”叶驰又追问道。,!“永州没有不透风的墙。”马奉川苦笑,“何大、赵德林、周礼成这么多人被控制,只要其中一个人说出我的名字,我就躲不过去。”这句话听起来坦白,实际上既没有说明消息来源,也没有触及任何核心事实。叶驰听到这里,没接话,而是打开第一只文件袋。项目名称、时间、参与部门、审批结果和马奉山承担的工作,全都列得清清楚楚。可越是清楚,叶驰越觉得像一份提前划好的报价单。对方承认去过旧粮库,却说是协调排水工程;承认见过赵德林,却说对方只是施工联系人;承认给周礼成打过电话,却说是替杨国成安排异地就医。涉及深越实业,他则把公司经营全部推给弟弟马奉川。每一件事他都认了一部分,每一件事又都停在调查组已经能够证明的位置。“你以前是商人?”马锦秀这时突然问道。“是。”马奉川回答,“我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市,创办深越实业,主要做港口物流、工程材料和城市更新。”这些经历本来属于哥哥。可兄弟二人从创业之初就一起出入公司,马奉川甚至比许多老员工更熟悉那段历史。“后来为什么进政府?”马锦秀又问道。“杨国成看中了我熟悉企业、资金和项目运作,希望我回永州帮助政府招商和协调重大工程。”“所以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马锦秀追问了一句。“一开始,我认为那些都是工作。”马奉川说道,“等我发现有些事情不该做时,已经退不出来了。”“什么事情不该做?”叶驰接话问了一句。“替钱承恩和何大安排见面,替郑怀松转交项目材料,给旧粮库工程追加一笔没有进入竣工图的安全费用。”马奉川回应着。“影子人物呢?”叶驰忽然问道,“沈文海负责外貌,周礼成负责声音和病历,赵德林负责车辆。”“这样把一个人拆成几个人,你知道吗?”马奉川的心脏猛地缩紧,哥哥只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能碰这条线。“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杨国成从来没有向我说过完整安排。”“你是他最信任的人,却不知道他给自己准备了几个人?”叶驰平静地又问了一句。“信任不代表什么都告诉我。”马奉川淡淡应着,可他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叶驰盯着他,这个细小动静,让这位老侦察员怔了一下,但他没往深处想,就又把问题转回资金。赵金龙交代,钱怎么拆分、交给谁保管,许多指令都经过马奉山。何大也说,杨国成不方便直接见的人,先由马奉山见。马奉川仍然把自己说成被动传话的人,“那深越实业呢?”叶驰拿起第二只文件袋。“公司是我创办的,但进入政府以后,经营权已经交给弟弟马奉川。”他说道,“我保留过一部分股权,后来也逐步退出。”这句话是整场谈话里最大的谎言,所谓退出,只是把马奉山的名字从境内工商资料中拿掉。深越实业最重要的资金、人事和境外投资,至今仍由远在深市的马奉山决定。“你父亲马启明呢?”马锦秀这时问了一句。“他退休多年,不参与我的工作,也不参与我弟弟公司的经营。”这句话说得太快,马锦秀和叶驰对视了一眼,却没有立刻追问。他们此时还没有怀疑面前这张脸的身份,只判断马奉山主动进来不是为了交出马家,而是要抢在证据闭合以前,替所有事情规定一个最轻的解释。“马市长,”马锦秀合上文件后,说道,“你主动到案不等于如实交代。你带来的手机需要技术检查,经手的项目也要逐项核对。”“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指定区域,不能与外界联系。”“可以。”马奉川应着。“你不问要待多久?”叶驰问道。“该说清楚的事情没有说清楚以前,我不会走。”马奉川依旧应着。他太平静了,这让叶驰和马锦秀再一次对视了一眼,便让工作人员把马奉川带去休息室后,叶驰拿起他主动上交的手机。通讯录很干净,信息也很干净,最近三个月连一条与深越实业有关的消息都没有。“他不是来交代问题。”叶驰说道,“他是探我们口风,他太平静了。”“而且准备得太完整了。”马锦秀看着两只文件袋,“每一个答案都刚好停在证据边缘,像有人提前替他做过整套问答。”“查他父亲马启明,查他弟弟马奉川,也查深越实业在深市和境外的所有关联公司。”叶驰说道。马锦秀点了一下头应道:“还要调他的干部档案、历年体检记录、出入境记录和公务活动原始影像。”“为什么查这些?”叶驰不解地问了一句。“我暂时说不清。”马锦秀回忆着刚才的谈话,“只是觉得这个人知道该怎么回答,却不像真正经历过那些事情。”马锦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的话一落,叶驰也想到了马奉川刚才手抖了一下。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马奉川不是真的!:()从省府大秘到权力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