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樱海忍不住插嘴:“算了,不喝就不喝吧,妈妈肠胃没恢复好,一下子也不适合吃太饱。”“行吧。”方念秋妥协着,将剩余的大半碗汤搁到一旁,放着了。看见母亲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方樱海走到母亲的床尾处蹲下,小心摇下床头。看着母亲稍稍躺下开始休息了,她也在一旁坐下,继续喝汤。方父接完电话,从走廊回来,大声宣布道:“婶婶和姑姑说明天过来探望妈妈。”“婶婶?”方念秋忽然大声:“姑姑过来可以,婶婶大可不必过来,这么麻烦她大驾光临,我可受不起。”“你这说的什么话?”方父眼睛瞪大:“人家是过来探望妈妈的,又不是来看你的,轮不到你说这么多。”“那她过来,还不是要我给她安排住宿酒店?说不定,还要去我那里坐坐,我那个小破房子可入不了她的眼,我也没有什么配得上她东西可以招待她!”方父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眼神在陈星灿脸上掠过,气急却又不好发作,两手一握拳,压低了声音无奈道:“你想太多了。人家是过来玩的吗?如果连亲人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这种大事情都不过来,还算哪门子的亲戚?”“哦?她什么时候当我们是亲戚了?”方念秋随手理起床单上的皱褶,动作慢条斯理,语气中的棱角却未有半分柔化。“且不说阿婆最后一面她有没有来见吧,还有以前,是谁大冬天的把阿婆赶出门外?是谁招待远道而来的大哥一家,还阴阳怪气说‘你们吃好多饭哦’?又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不欢迎的话照直说,要不是想回去联络感情,谁愿意看她那张黑脸?”方樱海边听着,边躁躁地挠起脸颊、脖子、脑门,总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得劲。而方父似乎也因为这一系列本该忘在脑后的不愉快经历,一时丧失了辩驳的理由。如此轻而易举占了上风,方念秋的语气不禁混了点复杂的欣慰:“总之,这么多黑历史在我这里,别指望我再能按照普通亲戚的规格招待!”屋里的争吵声似乎得以平息下来。方樱海不禁看向病床上的母亲,眼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心里暗暗叹气。看准了这是在争吵间隙中,便急急忙忙插嘴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婶婶年纪也大了,好的不好的事情都经历了一堆,说不定已经改了很多。我看上次见面,她态度不就挺好的吗?况且有人过来看妈妈,妈妈也能开心点。”方母正想认同似的点起头,却因方念秋的话停了动作。“你笨呐?她一直都是这样的!表面上客套礼貌,背地里尖酸刻薄。哎,算了,跟你们说不清。爱来就来吧,反正别想我招待她。”方樱海连忙应道,“行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我来招待。”明明屋内氛围似乎好了起来,方父却又开始赶人:“行了,你们吃完喝完就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吵妈妈午休了,要睡好身体才能好。”“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外婆!”糯米忽然大声说道。刚刚开始一直默不作声的方母也开口道:“就是咯,人家是来陪我的,我都没出声,你自作主张干什么?”听方母这么说,方父有些苦苦地无奈地挤出笑来:“行了,知道了,我的错。”原本已准备拿起包起身的方樱海,悄悄地又坐下了。她有些费劲地抬头去看站着的陈星灿。不知道他习惯她家的沟通氛围没呢?她想起他的那个家来。虽然只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却给她留下一个温暖而深刻的印象。现在想起来,仍像是在看一座遥远而飘渺的、坐落在温暖月光下的,透着温馨灯光的小屋。他的家人似乎总能将激素保持在一个稳定得不能再稳定的水准。在那样的环境里,碗摔碎是“落地开花”,筷子落地是“快乐”,鱼上桌才发觉没蒸熟是轻描淡写的“再蒸一下”……没有脸红脖子粗,没有责怪,没有十句话里九句反问,也没有如走钢丝般的紧绷和紧张感。她不由得叹口气,收回了视线。病床那边,糯米和花生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相恐后在跟外婆分享这些天来的学校见闻。方母应接不暇,乐呵呵地在混乱中应了一句又一句。不时抛出一个夸张的惊呼,又勾得两个小孩哈哈大笑。听着耳边的这喧闹,方樱海又觉得似乎这会儿因着母亲,扳回了一局。而小孩子的热情很快转移,很快,糯米结束了和外婆的话题,突如其来地拉起陈星灿就往外跑,说是要去“探险”。这么一听,花生立马也跟了出去。病房又重回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