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浮现的瞬间,黑令骤然化作数百道细碎的黑色流光,并未朝着无灯城的军府大营飞去,而是如同漫天飞蝗,无声无息地散向了城中各大牙行、暗巷猎魂客的落脚点,以及黑市掮客的暗桩之中。
悬赏百枚银魂珠。
这等数目,对于枉死城主或是各方鬼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但对于那些在幽冥最底层舔血求生、随时面临魂力消散之危的亡命徒和亡魂而言,却无异于一座足以逆天改命的泼天金山。
城东,一座阴气森森的暗阁之内。
多手鬼王六条手臂齐齐一颤,将手中的白骨茶盏捏得粉碎。
“他没死……”
吸血蝠尊倒挂在梁顶,猩红的眼珠剧烈收缩:“黑白双煞连城隍法相都请出来了,他居然没死?”
“慌什么!”腐骨老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断骨,眼神阴鸷至极,“黑令已经散入各大牙行,满城的猎狗都闻到了血腥味。双煞虽死,但也证实了他身负重伤。咱们商会不必再出头硬拼,只需把这水搅得更浑些。”
多手鬼王冷笑一声,六只手在虚空中飞速划出几道传讯法印:“传令下去,调出咱们账上所有的阴钱,把城南三十六家眼线全买下来。只要破庙里那具肉身有一丝异动,立刻报上来!”
破庙之外,阴风渐急。
街道尽头,一阵整齐沉重的甲胄碰撞声打破了死寂。
数十名身披重铠、手持幽火长戟的黑甲巡卫自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道冰冷的黑色铁壁,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戟刃森森,径直封锁了方圆十丈的所有退路。
巡卫首领按刀立于长阶之下,高声传令,声音裹挟着阴力传遍半条街巷:
“城主法旨!此人尚有无灯商会未清之契约,其身其物,皆属无灯城监管之重资!验契之前,谁敢擅动分毫,便是抢无灯商会的货!”
声浪滚滚,震得破庙顶上的残瓦簌簌掉落。
守在门口的骨七闻言,眼眶中的翡翠魂火猛地暴涨,手中断刀发出刺耳的嗡鸣。
“我家大人方才替你们料理了枉死城的恶煞,你们不思相助,反倒将大人当成货物封锁?!”
重甲巡卫之后,一道妖娆而冰冷的身影缓缓自雾气中浮现。
商九娘身披猩红大氅,足踏虚空,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盘旋着那枚缺角的鬼钱。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骨七,嘴角挂着一丝讥诮与漠然。
“替我料理?”
商九娘淡淡开口,声音如九幽寒潭般不起波澜,“在无灯城里,死人是常事,杀人亦是寻常。鬼市无义,唯价可定。若他只是一具死尸,本座此刻便会命人将他扔进化魂池,换三两阴磷灰;若他还能炼出净魂珠,他便是我商九娘座上最金贵的摇钱树。”
骨七气得浑身骨骼咔咔作响,手中长刀横于胸前,寸步不让。
商九娘甚至未曾多看他一眼,径直迈步向前。
就在此时,破庙内传出一阵极度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林屿在识海深处缓缓聚拢起残存的神识,感受着那漫天散落的黑令残息,强行撬动了苏铭僵硬的手指,撑着碎石地面,一点点坐直了身子。
他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黑血,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与疲惫。
“悬赏百珠?”
林屿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死寂的破庙内回荡,“老夫这条命……卖得忒贱。”
商九娘脚步微顿,随后挥退巡卫,独自一人踏过破碎的门槛,走入了残破的大殿之中。
她没有立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