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回答说:“我的生命,——这充满了苦辛的梦的生命之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金鱼谋自由,这生命倘也有什么用,就请即刻拿去罢。”
“生命这些是不要的。”精灵这样说。“但是将你那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美的翅子,给了我就是。”
“你,”萤的悲哀的眼里,略有些非难之色了。“你要我的翅子么?”
“是的。要你那美的,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山精没有去看萤的脸。
“可以。请拿去!”萤的微细的声音,临末却是听不分明了。这瞬间,山精已经开了笼,取去了萤的美丽的翅子。
公爵的小姐正在这时候醒来了。
“的确有谁在廊下呢。”伊说着,慢慢的起来,向廊下望出去,在那里并没有人,只一个异样的影子走向园墙对面的百姓家去了。小姐赶紧走出廊下来看,萤笼里躺着没有翅子的火萤。
“阿,太难了,将火萤弄成这模样!”一面说,小姐哭起来了。
这晚上,只是这一点事。
太阳快要下去了。被照着那离别的光,池塘是仿佛为热情所燃烧似的晃耀。一切都寂静。只听得小鸟的狡狯的饶舌和归巢太迟了的蜜蜂的羽声。睡莲也受了亲昵的太阳的接吻,静静的合了瓣。
莲叶上面,坐着取去了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的萤。就在近旁歇着金鱼,一半的身子出了水。
“我冷!我已经没有活着的元气了!”并不对谁,金鱼独自说。
“我凄凉!我的使命是在于飞的。没有翅子,也不要生命了!”火萤这样絮叨的说。
“但因为要救你,全给了自己的鳞,我却毫不以为可惜的。”
“因为要你得自由,卖了自己的翅子,在我是最满足的事。”
两个拥抱了,最后的话是这几句。
太阳下去了。照着这光,池塘象为热情所燃烧似的晃耀。而且太阳下去了之后,金鱼和萤的性命,也和那最后的光一同下去了。那性命,是溶在光中,上了无限的太空呢,还是溶入花香,成为轻霭而飞去了呢?这在我可是不知道了。
一切都寂静。只有小鸟的渴睡似的叫声,归巢太迟了的蜜蜂的羽声,睡莲也已经睡了觉。
四
月亮慢慢的起来了。因为迎接这月亮,出来了许多美的萤。山的精灵们都高兴,在月光底下开始了跳舞。而在他们里,最美的是有着金刚石一般的闪闪的翅子的山精。
从莲花中,笑嘻嘻的走出妖女来了。金鱼的鳞所做的,惊人的美的冠,明晃晃的戴在那头上。妖女恭敬的对月行了礼,静静的遍看伊周围;忽而在莲叶上,看见了萤和金鱼的尸体。
“诸位!赶快来!”伊发了吃惊的声音说。欣然的跳舞着的妖精们,都停了跳舞,嚷嚷的奔来。伊指着两个尸体道:
“那是什么?谁杀了我的宝贝的萤和宝贝的金鱼了?”
大家看了这个,都默默的不开口。
“那萤的翅子是谁拿去的呢?那金鱼的鳞是谁拿去的呢?”伊仿佛悲痛似的,用手掩了脸。
“昨天的晚上,孩子们捉了他们去了。”有着萤的翅子的精灵说。“萤将那翅子给了我,金鱼是给了鳞。我便救出了他们。而且那用鳞造成的冠,是明晃晃的在你的头上。”
“唉唉,伤心呵!你是怎样的一个残酷者呵。我不要那样的冠。”
“但是,若要金鱼的鳞,只能从金鱼身上取;要萤的翅子,只能从萤身上取。这是造不出来的。”
“你是残酷的。你杀了他们了,”妖女这样说,并且哭起来了。
“我没有杀他们。那萤和金鱼,是并非一没有翅子和鳞,便非死不可的。我没有翅子的时候,也活着;你没有鳞,岂非也并不死掉么。那两个是自己死的。”
山精静静的剖白,但妖女没有从脸上除下伊的手来。
“我厌了这世界了。有所要,便不得不从别个那里取。一要鳞,便须从金鱼身上取。我有所得,对手便不能不有所损了。唉唉,好伤心的世界呵!”伊这样说着,进了莲花里。
妖精们两两的配着,开始了悲哀的舞蹈。只有有着萤的金刚石一般的翅子的山精,独自一个坐在寂寞的池的石上。
“造这世界的小子,是怎样的吝啬的东西呵。萤的翅子和金鱼的鳞,都略略多造些,岂不便好!在偌大的世界上,那有这样俭约的必要呢!”他惘然的絮叨着说。
公爵的小姐左手提着萤笼,右手拿了捕萤的网,静静的走到池边来。从小路上,百姓的儿子左拿金鱼钵,右拿钓竿,也静静的走出树林来了。
小姐谦恭的行过礼,说道:“我最讨厌百姓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