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我,也并不喜欢女孩儿。”
“男孩子总是用些下等的话,做些粗卤的事,毫不知道规矩和礼仪。”
“女孩儿总是装着瞌睡似的脸,而且用了吞吞吐吐的句子,说些梦话一般的话,全不知道说的是甚么东西。”
“男孩子总想着打架和吵闹。这我顶犯厌。”
“女孩儿总是想着衣服和首饰和香粉的事。所以我更嫌憎。比什么都嫌憎。”
公爵的小姐和百姓的儿子,在平静的池边的绿树阴下,争闹的没有完。聚在这里的蝴蝶、蜜蜂和小禽鸟。全吃了惊,仿佛说是人类的孩子们可以这样争闹似的,从枝上和树叶间,诧异的只对着两人看。
“男孩子总是衣服稀破,说到脸便漆黑,手脚也脏,而且有着异样的气味,好看的地方是一点也没有的。”小姐又开始说。
“便是女孩儿,也少穿衣服,脸是苍白的,手脚又细弱,全象一个死尸。”男孩子也回报说。
“我想,与其看男孩子,远不如看那美的火萤儿好。”
“我呢,与其看死尸似的女孩儿,倒不如看那美丽的金鱼好得多。”
“我一见男孩子,总想踢他几脚。”
“我呢,倘看见女孩儿,就想给伊几拳,按捺不得。”
两人的话在这里间断了。近旁的树上,寒蝉象是蓦然记得了似的,大声的叫起来了。
“我想将这火萤笼,放到南檐下,那园墙的低矮的地方去。”停了片时,小姐说。“再见!”
“再见!”男孩子回答说:“我想将这金鱼钵,放在北檐下的,那没有墙的地方去。”
“实在是失礼了。”
“那里话,只是我失了礼。”
两人这样说着,行了礼,女孩儿向右,男孩子向左,分道走散了。
这晚上,伊和他的话,只是这一点。
三
从那一晚起,有着最美的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的萤,便关在笼中,挂在公爵的别墅的南檐下(园墙低的廊沿下)。而且他所爱的最美的金鱼,也装在金鱼钵子里,放在对面的百姓家的北檐下(那没有墙的廊沿下)了。萤和金鱼的悲哀,恐怕是无论用笔或用话,都未必表达得出来的。
然而,那山的精灵,听了他们的话,却非常忙碌了。夜一深,百姓家里寂静了的时候,他便暗暗的跑到廊下来。
“金鱼君,真是出了不可收拾的事了。”山精这样凄然的低声说,“况且你也未必知道罢,你的亲爱的萤,关在笼子里,挂在对门的宅子里面了。”
金鱼为了极深的悲哀,单是用头撞着钵的口。精灵重复说:
“假如给萤得了自由,你怎样报答我呢?”
金鱼回复说:“我这里,除了生命——悲惨的生命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倘使为火萤得自由计,这生命也有一点什么用,便无论何时都可以心悦诚服的奉献的。”
“生命这些是不要的!”山精慌忙打断了金鱼的话。“但将你那美丽的鳞给了我罢。倘这样,我便为萤的自由尽力去。”
“赶快拿去!”金鱼浮上水面来了。“倘若这鳞,和我的亲爱者的自由有关系,我是连最后的一片也不惜的。赶快,不留一片的取了去。因为我希望着自己的亲爱者,早早的完全的得到原来的自由哩。”
山精全取了美的麟,说道:“金鱼君,切勿灰心。我还要想些救你的方法哩。”于是便向对面的宅里走。但金鱼却失了神,石块一般沉到钵底下去了。
百姓的儿子,因为这低微的声音,忽然张开眼。
“廊沿下,有谁说话似的。”他说着,慌忙起身,走出檐下看。然而这里已经没有人。只一个小小的谁的影,经过了公爵的别墅的墙根下。向钵子里一望,这中间抖着批了鳞片的金鱼。
“畜生!可恶!”男孩子愤怒的这样叫。
这其间,山精到了公爵别墅的南边的廊下了。
“萤君,真是出了不可收拾的事了。”他小心着提在手里的装着鱼鳞的袋,一面说,“你也许已经知道了罢,你的亲爱的金鱼也在对面的廊沿下,装在钵子里了。”
然而萤因为非常之痛心,说不出一句话。只用两脚按住胸膛,将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来遮了凄凉的脸。山精重复说:
“假如我使金鱼自由了,送回池里去,你怎样报答我呢?”